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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0月18日 星期六

有關色戒,有關李安,有關搶救歷史

有關色戒,有關李安,有關搶救歷史

一、搶救歷史
“所有的尺寸都是真的,包括三輪車的牌照和牌照上面的號碼。”李安說。

我問的是,《色,戒》裏老上海點擊查看上海及更多城市天氣預報街景是如何拍出來的。他說,他的研究團隊下了很深的工夫,而上海製片廠也大手筆地重現了上海老街。

建築材料呢?”“也是真的。”

我已經覺得不可思議了,但是再追一句:“可是,街上兩排法國梧桐是真的嗎?”

"一棵一棵種下去的。”李安說。

他提醒我,第二次再看時,注意看易先生辦公室裏那張桌子。民國時代的桌子,他找了很久,因為大陸已經沒有這樣的東西。桌上所有的文具,包括一隻杯子,都費了很大的工夫尋找。

“你有沒有注意到易先生辦公桌後側有一個很大的雕像?”

啊?沒有。“是鍾馗。搞特務的都會放個鍾馗在辦公室裏。”

李安並非只是在忠實於張愛玲的原著,他是在設法忠實於一段灰飛煙滅的歷史。易先生進出的門禁森嚴的後巷,還真的就是當年76號特務頭子之一李士群的住宅後巷。香港點擊查看香港及更多城市天氣預報又怎麼拍的?

"香港的老街根本拆光了,大學生坐電車那些看起來像中環德輔道的鏡頭,怎麼來的?

“那是檳城和怡保。那裏的街屋和老香港一樣,但是保留得很完整,只是馬來西亞的屋頂是斜的,所以要作些計算機處理。”

“那電車怎麼來的?”“特別做的,真的電車。”學生演戲的部分,是在香港大學陸佑堂裏頭拍的。1910年代的建築,立在山頭,仍舊風姿綽約。拍學生演戲的那一段,李安覺得全身起雞皮疙瘩,因為影片裏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在臺北點擊查看臺北及更多城市天氣預報國立藝專第一次演話劇時所經歷的:大學禮堂的舞臺,純真年輕的學生,從演戲裏頭發揮自己又找到自己的奇異經驗,演完以後大夥興奮地去吃宵夜,空空的街上下著小雨……李安在敍述,我看著他的眼睛,很大的眼睛,溫煦、誠懇,但是很深刻。

這裏有好幾層的人生和故事交叉重疊了:20歲的李安和20歲的王佳芝、鄺裕民,過去的年輕演員李安和現在的年輕演員湯唯。從前和此刻,戲裏和戲外,劇本和人生,層層交織。在尋找易先生的辦公桌時,浮現在李安腦裏的是“小時候爸爸會用的那種桌子”。

《色,戒》在尋找的,是爸爸的時代會看的電影,會哼的歌,會穿的衣服,會擺在書架上的書,還有民國的口音。一口京腔普通話的湯唯得上課改學南方的國語。梁朝偉、王力宏、湯唯上了三個月的課,要讀《未央歌》、《藍與黑》,要看尤敏主演的《星星月亮太陽》,要聽當時的流行音樂,要讀戴笠和胡蘭成的傳記和作品,要熟悉張愛玲作品裏的每一個字,要進入一個有縱深的、完整的歷史情境。

很深地“浸泡”在那個歷史情境裏,李安說,拍到後來,幾乎有點被“附身”的感覺。“是張愛玲的作品找我,不是我找它。這段歷史,就是要被留下來。”

“可是他們這個年齡的人距離那個時代,太遙遠了。”似乎說得口都乾了,他喝了一口茶,繼續,“我們這一代還知道一點點,我們這一代不拍這電影,將來,就永遠不可能了。”

我看著李安。這是香港中環的四季酒店,接近晚上11點,我突然發現了《色,戒》是什麼。它是李安個人的“搶救歷史”行動。也許是張愛玲小說裏人性的矛盾吸引了他,也許是張愛玲離經叛道的價值觀觸動了他,也許是小說的電影筆法啟發了他,但是,真正拍起來,卻是一個非常個人的理由,使得他以“人類學家”的求證精神和“歷史學家”的精準態度去“落實”張愛玲的小說,把上世紀四零年代的民國史──包括它的精神面貌和物質生活,像拍紀錄片一樣寫實地紀錄下來。他非常自覺,這段民國史,在香港只是看不見的邊緣,在大陸早已湮沒沉埋,在臺灣,逐漸被去除,被遺忘,被拋棄,如果他不做,這一段就可能永遠地沉沒。

他在搶救一段他自己是其中一部分的式微的歷史。“話劇團的部分在港大陸佑堂拍,你知道陸佑是什麼人嗎?”他搖頭。“你記得民國五十三年,有架飛機因為劫機在台中附近掉下來,死了五六十個人,很多電影圈的重要人物,裏面有個人叫陸運濤?”

“當然知道,”李安說,“他是電懋電影的創立人,《星星月亮太陽》就是他的。他那時先來花蓮,還有雷震跟趙雷,我那時九歲,還跟他們一起照相,印象很深刻。”

“陸佑,就是陸運濤的父親。”啊……他不說話了,可是我們可能都在想一樣的事情:歷史的許多蛛絲馬跡,看似互不相關,卻會在你毫無準備的時候驀然浮現,仿佛它找到了你。張愛玲在 1939年拎著一隻大皮箱來到港大校園,許地山是她的系主任。戰火開打時,她在陸佑堂的臨時醫院裏作學生看護,外表清純的女學生心裏深藏著一個人性X光照相機,喀嚓喀嚓拍下人世的荒蕪。二十幾歲的港大女生張愛玲,是否料到70年後在陸佑堂,有個李安試圖把她褪色的膠捲還原?

來源:《南方週末》龍應台,臺灣文化學者,著有《野火集》,香港中文大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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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不記得跟誰和在那裡看這套電影,也沒有留意原來戲中的細節位是放入了如此心思。當然,看的時候也會有一刻覺得與粵語殘片中的老香港非常相似,但沒有想過連電車都是特意造的,管它在戲中的“戲分”不多。李安把香港活現的心意在這部戲中被顯明了,不論是實物上,還是在人物的思想感情上。

人性是藝術不朽的主題,是最簡單又最複雜的一個學問。王佳芝就是一個剛烈女子,她的愛國情緒一開始就是在舞台上被激發出來的,台下的掌聲令她生救國救民的思想。到她見到易先生之後又被另一種感覺包圍,本來大義凜然要為國犧牲的思想最後敵不過人性的縱慾。生為了情,死也是為了情,只是兩種感情的本質不同,外人以為她為民族而死,實況是她為了一個漢奸而斃命,兩種情都被帶到黃土,到最後還是分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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