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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27日 星期二

《桃姐》


看畢《桃姐》,明白到為何練歷會令一個人瀟洒。面對生老病死,我們無法選擇。在這逐漸步向生死關頭的旅程,Roger 和桃姐從沒掉過一滴淚,哭的,自怨自憐的都是旁人。通過桃姐的那雙愈見疲弱的眼晴,觀眾在旁觀他人那苟延殘喘的痛苦,從而誘發某一種害怕老去的感傷。邁向死亡根本就是人類的共同旅程,然而桃姐和 Roger 都是輕鬆自若地走來,彷彿在旁觀我們的恐懼。

不少人以為這套電影催淚,我卻認為導演的意圖剛好相反。每每在最令人傷心處,導演選擇了冷靜的手法把痛苦沖淡。電影後半段,桃姐病重,牧師在桃姐的床邊替她作最後的祈禱。醫生後來告訴 Roger,她彌留了,有沒有其他親人要趕來見?Roger 答:「我有點公事要回大陸,如果她走了就請替她善後,回港後我會替她辦手續。」聽起來有點無情,也省去了所有在床前聽著最後遺言的情節,但其實看到這裡我的心更受感動。如果深信未來會在彼岸再見,今天應該可以更瀟洒離去,深厚的感情已經戰勝了時間,昇華成一種信念,最後的祈禱說明了這一切。

雖然此片沒有一個情節特別煽情,但卻使好些觀眾哭成淚人。無疑,片中的老人院是個可怕可憎的地方,是商人歛財,兒女撇下父母不理的藉口,而暴發商人和半紅不黑的藝人的所謂定期探訪更是一種公式化的宣傳活動,令到被社會忽略的一群長者更見寂寞。那裡的老人家有各種問題,會鬧事,會怨懟,會騙財,會沉淪,但人性就總是在最幽暗的地方開花盛放,沒有虛偽的探訪,怎顯得於年初二留在老人院當值的主任親切真誠?沒有為了召妓而騙財的男院友,又怎顯得桃姐的無欲無求?

桃姐逝世,如花落無聲。沒有大花牌,也沒有悼辭,只見那曾經騙過桃姐的院友把花輕輕地放到她的棺木上,摻雜著內疚和尊敬,才明白小人物也可以如此偉大。人生一瞬,但求能夠因為一分感情而不問情由地付出,桃姐那簡單的一生改變了很多人對忠誠和情的看法。

圖片來源
http://www.newscinema.it/tao-jie-a-simple-life-recensione-4547/ .

2012年3月24日 星期六

希治閣的後窗


1954 年,希治閣拍了一套電影叫《後窗》,那不是他最出名最懸疑的電影,但背後的主題卻值得深思。

故事男主角 Jeff 是著名攝影師,不時要到外地工作,甚至到戰地取景。可是因為一次意外,Jeff 弄傷了左腳,需要在家中休養七個星期。對於一個經常要攀山涉水的攝影師來說,一條腿不能動是廢了一半武功,他唯一可以做的便是坐在輪椅上,望著後窗外的風景。後窗風景未至於明媚,但觀察左鄰右里的日常生活也算是一種調劑。

Jeff 特別留意住在對面的一對夫婦。夫婦年紀不少,妻子是傷殘人士,需要長期卧床。有天,Jeff 看到夫婦二人在吵架,未己,他從窗口看見丈夫在清洗利刃,又找來了麻繩和大布袋,載著一些重物離去。自此,Jeff 沒有再見過那妻子的蹤影,懷疑那個男人殺了她。由於行動不便,他未能走過去查看,於是致電給當警察的朋友,但朋友查探過之後,發現無甚可疑。Jeff 不能相信這是事實,於是決心在窗前監視男人,並用相機偷拍他,等事情露出端倪。

Jeff 把發現告訴了女朋友 Lisa 以及看護 Stella 知道,兩人由起初的不信,也漸漸開始跟 Jeff 一樣,待在後窗邊看事態發展,而且開始懷疑男人殺了人。Lisa 後來還潛入了男人的住所去查案,結果被人發現,險些被殺。Jeff 從後窗看到整個情形,卻未能幫助 Lisa 脫險,使他感到非常憤怒和無助。

這個故事看似奇情,實際上是現實的反映。Jeff 明知男人殺了人,卻不能指證他,看見女朋友被襲擊,也只可以袖手旁觀。斷了一條腿的人,力量當然驟減,但就算行動自如的人,也會因為不同的情況和時勢變得動彈不得,就如看護 Stella,她也目擊 Lisa 遇險,卻因為太害怕而無法營救她。 一人之力,微乎其微。但姑勿論身體或心靈上的桎梏,能夠待在窗邊也是一種參與,儘管只是「希治閣式」的,又或是「後窗式」的參與,但只要明辨是非已是一種人性的表現。記憶在人的腦內不會輕易逝去,就算不能改變事實,也要記住真相。


片中有兩句說話很精彩。其中一幕,Jeff 鄰居所養的狗死了,狗主在嚎啕大哭說:「You don't know the meaning of the word neighbours. Neighbours like each other, speak to each other, care if anybody lives or dies! But none of you do!」另一幕是 Jeff 與 Stella 的對話,Stella 勸 Jeff 不要顧慮太多,要立定主意跟 Lisa 結婚,Stella 這樣說:「Intelligence. Nothing has caused the human race so much trouble as intelligence」。這兩句,都預言了這世代的問題。

2012年3月23日 星期五

《星光夢裡人》


對《星光夢裡人》此片心存好感,八成因為男主角的笑容。

說實話,男主角的樣貌有幾分似一個我不大喜歡的前輩,但畢竟,恨當中總會夾雜著一點點愛,這點我不否定,因此,當看到 George (Jean Dujardin 飾) 的笑容時,感覺頗複雜。

George 的笑容自信,既帶點玩味,又有種蔑視世俗規條的孤高,令人想追隨他,並更深入了解他的想法。那嘴唇的弧度,大大增加了戲劇的張力和感情的濃度,他的嘴角若翹起時,像盛載著千言萬語,要是稍微向下,便展現出無話可說的感慨。那兩顆犬齒也是令人心醉的一部分吧。當然,隨著笑容而高低起伏的鬍子也絕對是功不可沒。我想我對那笑容的研究,遠勝於對電影的著迷。

表面來看,《星光夢裡人》的主線是男女主角的愛情故事,實際上還是主角 George 那種時不與我的悲歌。 1920 年代末,默片沒落,有聲電影面世,到 1929 年經濟大蕭條,個人破產企業倒閉,及至 1930 年代女性主義抬頭等等,都是時代更替的特徵,這些都在電影裡出現過,更是困擾 George 的原因。

電影一開首,George 在一套默片裡扮演特務,被敵方監禁的他遭受到酷刑,被弄得半死,最後又奇蹟地逃脫。到後來默片沒落之時,George 變得乏人問津,於是他自資拍了一套探險電影,而電影的最後一幕,講到他在森林裡誤踏浮沙而死。巧合地,兩套電影皆講述 George 遇險的經歷,第一次他成功逃脫,第二次卻眼巴巴看著自己被捲入旋渦,這特別顯出他在默片沒落的時期無力對抗時代的洪流。

電光幻影之美麗,本在於能夠天馬行空,脫離現實。但當 George 的鎂光燈生涯也如現實一樣殘酷的時候,他整個人失去重心,無法面對這種時不與我的境況。在這「男性尊嚴」的大前提下,女主角 Peppy 的存在價值在於協助 George 東山再起。當愛情建基於一種需要,有如在絕境中的一雙手,如此實而不華的愛情,把浪漫主義完全擊倒。

看著 Peppy 的無限付出,無疑是令人有點心痛。她愛他,所以當他落泊得要變賣家財時,她義不容辭的把所有物品以高價買下。也因為她太想保護他的尊嚴,她沒有把他的自畫像掛在家裡,只用一塊大白布把畫像遮掩住。不過這些付出只令 George 更加自卑難堪。男性的最大弱點就在這裡,他們不能接受女性的援助,而當自己軟弱時,定必把女性視為責怪的對象。

過分的同情把 Peppy 帶到進退失據的境地,幸好到最後關頭,George 終於醒覺最愛是誰。只是在現實之中,沒有幾個女人可以得到,又或是等到這種最後勝利。

2012年3月9日 星期五

「人生只能活一次。」

「人生只能活一次。」這句說話真的老套不過,而且是 salient fact。就算你信有輪迴,下世亦不知是否過「人」生。最近這句話不時出自我口,竟然影響了數個身邊的人決心開始追求自己的新生活。如果今天你仍是在做你不喜歡的工作,跟你不太愛的情人或是其他雜務糾纏不清,又或是對生活缺乏更高層次的追求,不如自今天起,每天醒來時都跟自己說一遍「人生只能活一次。」,看看三個月內有沒有改變?

2012年3月7日 星期三

對照記 -《母親的告白》


朋友寫的短評,出色非常。特別喜歡最後兩句:「然而,無論真相多麼難以啟齒,我們的悲劇英雄都要竭力讓它公諸於世。眼見自己如何焚為焦土,世界才會更加小心手上的火種。這是與命運抗爭的唯一方式。」

其實我也在上年 7 月寫過此片的評論,文章當然就是相形見拙了,倒想在這裡貼一下,一是因為此片是我和他一起看的,可以比較大家的感受和角度。另外,此戲中有幾句特別令人感動,我在文中都記錄了。

朋友的:
「加拿大的中東移民 Narwal 在泳池邊猝死,遺囑要孿生子女 Jeanne 和 Simon 尋找父親與兄長。兩姐弟回到故國,抽絲剝繭重現了母親的過去。Narwal 早年與異教青年相戀懷孕,情人遭兄長槍殺、嬰兒被送往孤兒院後,來到首都讀大學。戰爭爆發,Narwal 離校。在找尋孩子下落的沿途,是硝煙焦土、宗教屠殺的接踵。目睹教友不仁,她加入敵營擔任刺客,功成而入獄,18 年間屢遭嚴刑。局勢漸緩,她才遷居加拿大。那天在泳池,她陡然看到屢次性侵自己的獄吏 Nihad。他腳跟的三點傷疤如此熟悉~那是當年......嬰兒被送走前,祖母針刺的記號。而 Jeanne 和 Simon 的父、兄,竟是近在眼前的同一人。

《母親的告白》(Incendies),重量難以承受。Incendies 意為大火(故臺譯《烈火焚身》),火是戰爭,是地獄,也是命運。故事令人聯想到希臘悲劇《俄狄浦斯王》︰Oedipus 刺傷的腿、與母親 Jocasta 結合後生下的孿生兄妹、細緻的真相調查……只是悲劇英雄變成了當代的 Jocasta~母親 Narwal。然而,無論真相多麼難以啟齒,我們的悲劇英雄都要竭力讓它公諸於世。眼見自己如何焚為焦土,世界才會更加小心手上的火種。這是與命運抗爭的唯一方式。」

我的:
「自從三個月前看過《母親的告白》後,有時夜裡仍會想起戲裡的點滴,畢竟劇情太震撼了,令人難以釋懷。

如果我是戲裡的母親 Nawal,我想我也會把真相說出來,雖然公開真相對哪一方面都沒好處。可是,人生在這個世界上,是有保存真相和維護公義的職責,儘管真相非常猙獰或污穢不堪,但我們還是應該睜大眼睛看清楚世界的罪孽和黑暗,就如主角 Nawal 在遺書上寫著:「人要面向地下,背向世界」,這就是人生一種無可避免的承擔吧。有著這種想法,小時候我曾想過當一名記者,雖然最終沒有成事,然而,每個人總會下意識地用其方法尋找真相和公義,不管你身在那裡,做什麼行業,每個人都會。

電影一開始,一名公證人把 Nawal 的遺囑讀出。Nawal 是個普通的白領,居住在加拿大,跟她的一對孿生子女 Simon 和 Jeanne 過著寧謐的生活。有天,Nawal 患急病死亡,留下了一封信給一對兒女,希望他們把另外兩封信交給他們的哥哥和父親,否則她不容許姊弟為她下葬立碑。

姊弟大惑不解,自懂性開始,母親從沒提過他們的父親,更不知他們有一個哥哥。遺囑讀畢,Jeanne 在母親的遺物堆中,找到了一本黎巴嫩護照,她始知母親有另一個國籍,她感覺母親背後藏著一個快將揭曉的大秘密。於是,她飛往黎巴嫩,意欲解開母親的謎團。

Nawal 出生於黎巴嫩。在信奉穆斯林的國度,她的家庭偏偏信奉基督教,因此成為了危險的少數,國家長年累月為宗教和政見不同而內戰,這使 Nawal 感到非常無奈。17 歲的 Nawal 芳華正茂,卻戀上了一個穆斯林教的男子,家人反對,一怒下把男子一槍打死。Nawal 強忍哀痛,為死去的男人誕下了孩子,但是,未婚生子是一件醜事,會連累家族名聲和 Nawal 的前途,家人堅決把孩子送去孤兒院。在把孩子送走之前,Nawal 在孩子的腳掌上作了個記號,希望日後可跟兒子相認。

後來,Nawal 被送到另一個城市讀大學,但她心裡一直為這件事內疚。內戰爆發,她重返舊地,查探兒子的下落,結果發現孤兒院已被穆斯林軍夷為平地,兒子也可能被炸死了。傷心絕望之下,她輾轉當了間諜,把一個宗教領袖殺死,被關進了戰俘的牢獄,在那不足五十呎的牢獄中度過了十三年。

期間,她受過不少酷刑迫供,但使她堅持下去的,是一首又一首的歌曲。她在牢獄中不斷唱歌,得了一個稱號:「The Woman Who Sings」。後來,獄中來了一個酷刑專家 Nihad of May,此人把 Nawal 強暴了,並導致她成孕,Nawal 在獄中誕下了雙胞胎,然後被送到加拿大與子女生活,從此隱姓埋名,又過了三十年。

Jeanne 一直追尋母親的身世,但當她愈接近真相時,愈不敢靠近去看,因為她不能相信外表柔弱的母親,曾經是一個間諜,殺過人,關進過牢獄,甚至被強姦,更令人不能置信的是,她和弟弟竟是那個強姦犯的兒女。身為一個數學系大學導師,她的人生原本只有數學,就像一加一等如二般簡單而清楚,她無法想像這個背後的秘密。但人生就是這樣曲折離奇,不合情理兼且毫無邏輯,這次尋根之旅,無聲無色地破壞了她生活上的軌跡。

鏡頭一轉,回到 Nawal 未死前。她患急病的前一天,跟女兒 Jeanne 到泳池游泳,當她游到岸邊時,突然發現一個男泳客的腳掌上,有一個被她遺棄了的兒子一模一樣的記號。因為記號非常特別,她肯定那人就是他兒子。於是她趕緊追上前看,然後那人回頭 ─ Nawal 凝住了 ─ 他就是當日在牢獄把她強暴了的 Nihad of May。

她最終沒有跟自己的親生兒子,又同時是她一對子女的父親相認。她沒有勇氣面對,甚至沒有氣力生存下去,她呆呆的坐在池邊的椅子上,世界開始天旋地轉,Jeanne 察覺她有異樣,那時 Nawal 已經墮進了無底深淵,情緒無法平復終致憂鬱而死。

母親死了,真相也暴露了,這個世界不再屬於Jeanne,也不再合理,因為一加一,竟然等如一。

Nawal 給 Nihad of May 的兩封信,內容都不斷重複一句:「如果能在一起,那是最美好不過的事情了。」她一次又一次重申他們是一家人。世代混亂,使家不成家,在違反道德和倫理的情況下,Nawal 獻上了對子女最深的愛,如果當日她能跟大兒子在一起,那就是最好的。她仍然悔疚當初遺棄了他,而自己的一生也因為這個兒子改寫了,母親的告白就是:當一切都完了,她對孩子的愛依然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