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家的感慨

跟 Stockholm 闊別三年，故地重遊，又不自覺地走進了諾貝爾博物館。

諾貝爾博物館屬於小巧精緻類型，僅得一層，中間是主展廳，內廳是專題展覽，兩側為放映室，在不同時段播放電影，在我參觀期間，剛巧播出諾貝爾經濟獎得主 Yunus Mohammad 的短片。 記得三年前，展廳的專題展覽是 “How Free is Free” ，探討世界各國對自由的看法，特別描寫到 Madonna 的大膽言行。在俄羅斯囚禁 Pussy Riot 的今天，當日的展覽更顯得像一本警世的預言書。

這次的專題展覽名為 “Sketches of Science: Photo Sessions with Nobel Laureate”。單看題目和巨型相片海報，已經感到氣氛輕鬆。策展人兼攝影師 Volker Steger 找來歷屆的諾貝爾獎得主，給他們一張紙，一排顏色筆，請他們以最簡單的方法，把自己的得獎理論表達出來。

Volker 沒有事先通知科學家們需要畫畫，因此提出這個請求時，大家都嚇了一跳；然而，Volker 就正正是希望他們可以在毫無準備下解釋自己的理論。有一位女得獎者不太喜歡這個建議，但最後還是畫了，並跟 Volker 說：「還是畫一幅給你划算一點，趕走你要花的時間比畫畫還要多！」並不是每位科學家都友善的。

或許這是世界上首個關於科學家的展覽，因為只有諾貝爾博物館才有如此能力凝聚世上最頂尖的科學家。在場內行了一圈，改變了我對科學家那種曲高和寡，嚴肅認真的印象，他們拿著自己的作品，無一個不是笑逐顏開。原來科學可以是簡單的，更可以是快樂的。
看著看著，我想起了發明雞尾酒療法的何大一博士。

是十五年前的一場演講。記得何博士慨嘆說，世人的偶像不是明星就是運動員，沒人會把科學家當成偶像，而這樣的風氣和土壤，難以造就出科學家。的確，就算科學家對人類的貢獻再高，知名度和地位卻往往是低落的，這恰恰反映出社會上大多數人士流於膚淺的表面，並不重視人類和世界的根源，由十五年前到今日，現實依然沒有改變。

感謝 Volker，那是一個多麼有力量的展覽，幾乎把世界上最高深的理論都集中在一個房間內，以淺白的方式理解窮一生研究出來的理論，這種機會實在難能可貴。 多得諾貝爾獎，多得有心人還視科學家、視科學家為世界一個不可或缺的部分。

http://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2/09/04/18964

一路向西

活地亞倫的《情迷羅馬》裡有句對白說：「有機會的話，人人都會偷。」

偷，是偷歡的意思。自盤古初開以來，這是兩性關係的毒藥，也是女人的心結。2012年的影片《一路向西》，也許只是舊調重彈，不過它把這種偷更赤裸地揭露出來。有趣的是，入場的女性觀眾比男性還要多。今時今日的社會，看到這種北上尋歡的情節，女性已不會雙眼發麻，只會認為是更了解男性的一個途徑。社會早已接納了這件事，這個「偷」，幾乎不再算是罪。

《一》的故事簡單得像一條直線 – 就是一個香港男人北上尋歡的故事。雖然劇情簡單，但當中的內心掙扎並不輕率，而精彩的對白更是巧妙計算的結果，當中包括了很多對政府和時弊的諷刺，由特首到強積金到奧運造假，逗得觀眾捧腹大笑。如果說《低俗喜劇》是打正旗號的香港人電影，《一》片肯定更地道，戲裡的笑話很多出自高登討論區，雖然脫不掉一種「麻甩」味，但比《低》更高層次，更捉到香港人的心，跳出了王晶公式。

很多人說《一》片就是男人的成長誌，我倒覺得它是向西本人的自白。的確，《一》片有點像活地亞倫的電影 – 主角 Frankie 不停地自說自話，絮絮不休，獨白比畫面更能把主角的心情表露無遺。Frankie 跟很多普通的男生一樣早熟急色，但最後卻往往因為得不到愛，才訴諸於性。他的世界充斥著一種虛偽，由母親在家庭會議中的假民主，到父親訛稱自己北上做義工原來是為了尋歡，到酒場遇上美女最後卻發現豐滿身材是人造的……連他自己也迷糊了，為何世界上真假難分。電影的後段，Frankie 的父親坦承自己是尋歡客，這使 Frankie跟父親的距離大大拉近。無論家人朋友的所作所為是如何難以接受甚至不堪入目，也就只有坦誠才可以把一切傷口彌補吧。

為什麼說電影只是向西本人的自白呢？因為對白所引用的詩詞和蘊含的道理，很有個人風格，也超出了一個普通人和港產片的層次。例如當 Frankie 問陪客的名字時，她說：「我是小思。」 Frankie 問：「哪一個『思』？是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的那個『思』？」另一幕裡，Frankie 又語重心長的說了一句：「橘越淮而枳」。在情慾戲裡，引經據典比較突兀，但這個就是向西啊，除了色，他還有另一個精神面貌，那是未能擺低「風流才子」包袱的向西。（老實說，那一下，我曾經懷疑過向西是否就是陶傑，因為只有陶傑，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自己的文章裡用「橘越淮而枳」。）

電影接近尾聲時，一場情慾戲中配上了許美靜主唱的《傾城》。對於70、80後的觀眾來說，這可能是繼《別問我是誰》的鄉愁吧。如果《別問我是誰》代表了勇敢的初戀，《傾城》就是愛情的淪落，是人生來到二十來歲的困惑之歌。歌詞這樣說︰

「紅眼睛　幽幽的看著　這孤城　如同苦笑　擠出的高興
全城為我　花光狠勁　浮華盛世　做分手佈景
傳說中　痴心的眼淚　會傾城　霓虹熄了　世界漸冷清
煙花會謝　笙歌會停　顯得這故事尾聲更動聽」

人生活到二十多歲就會迷惘，大家都在十字路口前失落，就如電影的最後一句：「有人說，慾望就像一個森林，一旦走入去，就不會出來。」如果一路向西，到底會去到哪裡？

http://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2/09/18/19923

致 RoadShow 的信

[筆者按: 在寫這篇之前，訪問了一位搞「讚賞文化」網站的主理人，大家討論了香港的投訴文化，以及香港人的顧客至上心理。於是，出這篇之前好生掙扎，也有反省。但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投訴和讚賞都不應該盲目，有問題就要說，否則就成了虛偽文化，一味歌頌也未見得是好。Roadshow 的問題，在我心裡埋藏了一段時間，是時候說一說了。

RoadShow主理人：

有人發明了汽車，有人發明了冷氣，你們發明了 RoadShow。

我不能說你們的發明是否有貢獻，這點很難去衡量，對於提供去暗瘡、去雞眼、去體毛的服務公司，我想大概是有用的，但對於廣大乘客來說，價值應該很低。

我每天坐同一輛巴士上班，由沙田到中環，車程約五十分鐘。由上車開始，便傳來 RoadShow 的高音，那種聲浪，在車廂內變成一種武器，當你想假寐一下時，它就是一把利刃，朝你的耳朵刺進去，你被弄醒了，在長方框裡的人兒正笑容可掬地向你說早晨 — 那是最可笑，最諷刺的事情。

我很懷疑，你們在安裝電視或推出 RoadShow 節目前，有否嘗試過在車廂裡先播一播，測試這些聲浪是否合符常人所能接受的程度，或是測試每個廣告釋出的聲量是否一致。我坐過很多不同路線不同時段的巴士，很多時都發現 RoadShow 的聲浪吵耳，有時又突然靜默，忽高忽低，叫人困擾。

有次我乘坐巴士時， RoadShow 電視突然失靈，畫面變成綠色，發出尖銳的「嗚」聲，持續了最少三十分鐘，但沒有乘客可以改變它，因為我們沒有遙控把它關掉，只能睜大眼睛坐在車廂內，等待其中一個人先瘋掉，然後名正言順去索償。你知道嗎？就算我塞著耳筒，仍是聽到那討厭的「嗚」聲，揮之不去，那是一次可怕的經歷。

你可能說我誇張，其實不然。大多數打工仔生活刻板工時長，在車廂的五十分鐘，是爭取休養生息的時候，但是這個權利就因為 RoadShow 的出現而被剝奪了。你知道嗎？香港人在很多事情上，包括工作、政治甚至婚姻都沒有控制權，生活以至生命的空間愈來愈窄，莫說是聲浪，我甚至不想接納你在 「Buy Buy Tell Me Buy」裡推介的任何產品和那種甜膩的消費主義，也不想在「星星伴我心」裡看你引薦的任何歌手。

撤與不撤 RoadShow，我知道答案應該是否定，那是你們的心血和一盤生意，你們最近才慶祝了十週年， RoadShow 一路走來也許並不容易，它也有過我喜歡的節目，例如梁文道先生介紹書本閱讀，充滿智慧、平和和見地，他曾經介紹瑞典詩人 Transtörmer 的詩，那是一首給城市和生活的詩，如果沒有他，又有誰會認識瑞典的詩人？難道CCTVB會找陳豪出來唸詩嗎？在急功近利的香港人面前唸詩，這到底是梁先生的勇敢，還是 Roadshow 的勇敢？我不知道。
我喜歡觀察乘客的動靜。這個早晨的車廂內，如一個搖籃，你看不見成年人的怒氣和偏執，只感到和諧和寧謐。RoadShow或許有更多個十年，只要它把聲量較至最低 (甚至是靜音)，只要它不再叫人血拼或暴飲暴食，在這個匆匆忙忙的城市裡談談情，說說詩，就夠好了。

我們沒有控制你聲量的權利，就請你不要太強硬地侵佔我們的生活吧，好嗎？

祝
秋安！
一名乘客上


[登於
http://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2/09/17/19754]

我的思潮

我們生於和平的世代，大戰已經絕跡，可是政治爭拗和角力一直令這個地方雞犬不靈。有人很忌諱政治，有人卻非常熱衷於其中。


作為一個普通的香港人，一個在填鴨式教育下成長的學生，我曾經以為，認得出政府官員的名字，略懂各大政黨的皮毛已算懂點政治。中六時我選修了政府及公共事務科，在高級程度會考勇奪「E」級成績，當時我狐疑，這個分數到底代表了什麼？是代表我不理解政治生態？還是我的答案不對考官口味？然而，我永遠無法知道答案，但能夠肯定的是，自那次之後，我對社會和政治的關心愈來愈少。

升上了大學，面對陌生的人事和環境，人生的確有點轉變。最近在輔仁媒體上，讀到很多對迎新營，以及時下大學生的想法分析，不能不說感觸良多。因為我曾經是這個制度下的受害者，所謂受害的，不單指參加的一群，亦是舉辦迎新營的一群。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迎新營要有不文遊戲，也並非人人覺得好玩，更不明白辦一個營為什麼要長達十二天，為什麼每天只可睡一小時，過著軍訓式的生活；學長學姐跟你說，睡少一點是為了訓練你們的體能，以應付將來辛苦的大學生活。後來我發現，在宿舍的懶人甚多，這十二天的勞苦到底是否必要？我稱這個迎新營為「十二夜」。對，就是那套電影，有些事例如愛情，是要經歷過才可批判，它更是一場小小的輪迴，把你內心那點無知殺掉，然後教你學懂政治。政治是什麼？政治是人與人之間為利益的角力的結果，是權力的互相制衡，而權力則是「get things done」的能力。若不是一種權力，為什麼我們可以被操縱？若不是因為有宿生有權可以決定其他宿友的去留，為什麼我們要設法令掌權的宿友對我們留下好印象？政治一直沒有離開過我們。

大學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回顧在本科的三年裡，我對知識的渴求一點也不高，甚至有點得過且過的心態。雖然如此，在那幾年的混沌中，我還是被開了眼，漸漸摸索到自己的路向。我的求知慾在大學畢業後才浮現，我開始想到社會，想到政治，但要認識政治，也許應該先認識傳媒和歷史。誤打誤撞之下，我回到了母校，上了傳理學院的一個課程。在那裡，我認識了一位人物，他絕對是我的啟蒙老師，在中國史上那偌大的版圖，他指出了幾點重要的發展，他的解說撥開了我的混沌，令我重新正視自己的國家。對我來說，那三個月的課，是真正的國情教育，課程裡沒有提倡某種情感，而是一種認知，就像國家在我面前坐著，解釋自己身上的每條傷痕，而我痛如被攻擊。聽課時，你可能會憤怒，會憐憫，會有無限的鄉愁，也可能會更明白自己多一點，這些情感根本無從控制，是自然的人性的流露。

如果你想真心體驗國民教育，請讀歷史吧。找一本書，或是找個你認為有智慧的人去問一下。先要認識歷史，才可以明白政治，然後你才真正認識國家和自己。就像經過萬水千山之後，人才會知道哪裡是家。

陳若谷 2012.9.4


http://www.vjmedia.com.hk/articles/2012/09/16/197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