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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26日 星期日

關於結婚


2011年將要出席十三次婚宴,這大概是我最多朋友結婚的一年。

當中的情侶,有些是識於微時,經歷愛情長跑多年;有些是一拍即合,迅即結婚。有趣的是,現代男女在結婚儀式和鋪排上都非常講究,很多人其實渴望簡單的婚禮,但最後總是身不由己地鋪張起來,我現在還沒聽說過想要旅行結婚的。

結婚對我來說,固然是「十劃未有一撇」,但聽朋友說得多,對某些籌備婚禮的安排也有些想法。

婚禮最重要的不是吃什麼(當然,認識的人都知道,我是頗喜歡吃飲宴的菜式。)而是婚禮中的音樂。婚禮上的鋪排佈置以至選取音樂,都是兩位主角品味和喜好的manifestation,非常personal。曾經出席過播放廣東流行曲的婚禮,好像回到中學時代,一班同學到卡拉OK房玩樂,感覺出奇地親切;有些是播放林林總總的音樂,像自己的ipod playlist;有些則播放雜錦情歌,非常大路。最近跟一位愛jazz的朋友討論她婚禮的playlist時,想想這個世界好聽的情歌,實在太多了。

如果給我安排婚禮的音樂,我會用上很多oldies,因應歌詞把歌曲排序,將兩人由相識相知到相守的經過細細道出。一開始,男女相遇,進入單思/相思的期間,播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Unforgettable”,“Something Stupid”,“The Very Thought Of You”;到求愛猜疑期間,就選 “Chances Are”,“Quizas,Quizas,Quizas”;感情明朗化後,就來 “L-O-V-E”,“Murmullo”,“Cheek to Cheek”,“Dream A Little Dream Of Me”。如果婚禮上有first dance,可以播 “When You Are Smiling”。嗯,結果變成 ─ 懷舊金曲晚會,哈哈。

下一步就要說渡蜜月的問題了。很多人喜歡去馬爾代夫,至少聽過兩個朋友說,哪裡的氣氛是蠻開心的。可能我和陽光與海灘無緣,馬爾代夫我並不期待。

常聽人說:「千萬不要冬天去歐洲旅行!」或許這是明智的抉擇,特別是今年歐洲嚴寒,大風雪引致交通癱瘓。其實,冬天的歐洲也有可愛之處,最值得一看的是Christmas Market,幾乎每個城市的Old Town都擁有一個,聖誕節前就開始擺賣各式各樣物品,氣氛熱鬧,還有熱騰騰的mulled wine,聖誕老人和merry-go-round。在白皚皚的雪地上走,好像回到古代或進入童話世界一樣,非常浪漫。

如果住在古城的bed & breakfast,早上可以逛逛博物館,累了去古式的Confectionary吃下午茶,又可以滑冰,滑雪,吃芝士火鍋;如果附近是溫泉區,還可以浸浸溫泉。去芬蘭旅遊的話,可以探訪聖誕老人村。

有朋友說她幾年前去北歐渡蜜月時,感覺很差,因為天氣太冷,吃住昂貴,又無事可做,悶得發慌。我再問清楚,原來他們是二月出發的,怪不得,一月尾二月頭是歐洲的隆冬,什麼都死氣沉沉,聖誕氣氛沒有了。要去看Christmas Market,感受聖誕氣氛,應該在十二月中上旬,聽說Frankfurt的market很著名,今期《飲食男女》也有介紹,Alsace那如童話世界般的小村,大家可以看看。
http://www.christmasmarkets.com/

Photo from www.frankfurt-tourismus.de

十七歲

解讀一個時代的文化,先要看當時得令的明星形象。香港九十年代的代表就是劉德華。

九十年代,香港紙醉金迷,同時腥風血雨,明星被威迫拍戲的事時有所聞,同期劉德華拍出了一系列的江湖片。

透過劉德華的造型,男性認識到江湖英雄的面貌,女性找到自己的痴心情長劍。劇本塑造他,他也影響著香港人的價值觀。董特首年代有人還說:「不如下屆特首選劉華啦!」說話的人並非政治白痴,只是證明劉華的形象成功,深入民心。當人們對現實社會幾近絕望時,他們想到的就是電影世界裡的社會。

《十七歲》推出時,劉德華四十歲,今天再唱時,他已轉眼五十。歌詞那句「如今我四十看從前」就因而改動了。但不論他打滾了二十還是三十年,他仍然是停留在某個年代。

聽到他的cheesy笑話而我仍然笑得出,我也覺得自己老了。《十七歲》的前奏音樂響起,我才猛然醒覺,青春只有一次呢。

(不明白,劉華你為什麼不唱《除非是你》和《可不可以》?失望!)



http://www.youtube.com/watch?v=cEhjZXtuV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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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25日 星期六

飲食男女﹝II﹞


各位,請不要再質疑我是否懂得煮食,我是會的!只是有點懶,並非時常走入廚房,但要煮的話,都不會食死人的。:p

我特別要介紹一個匈牙利菜(右手邊紅色的那個),是在外國混的時候跟朋友學的,事到如今已經四年,也被我加入好多香港元素。這道菜的名字我已經忘記,主要是把蕃茄,青紅黃椒,沙樂美腸,洋蔥煮在一起,然後加入紅椒粉和辣椒醬,所以這道菜是很辣的,吃後可暖身。試過幾次後,我把它改良成「香港版」,除了沙樂美腸,我還用了榮華臘腸,洋蔥改為乾蔥,蕃茄外我還加入茄膏,沒有用蛋漿來收汁,反而加了鹹蛋碎在上面,最重要是我加了糖,中和辣味,效果不錯,完全有需要加入方太小菜食譜,成為香港菜式。哈哈!

這個聖誕送了一本《新手入廚學中菜》食譜給朋友,在商務看到時已愛不釋手。中菜款式林林總總,若你要煮一個極簡單又不難吃的家常餐,我會建議以下的幾款:

1. 蝦 ─ 怎樣做也可,蒜蓉蒸就開邊,把蝦腸挖出來,塗上攪碎的蔥和蒜蓉。如果白灼,待水滾後,倒下鍋煮兩分鐘一定全熟,不會食死人,客人還覺得:「有海鮮食,好開心!」會感激你的。

2. 雞翼 ─ 這個菜也沒可能死人的,一大枝滷水/瑞士雞翼汁倒下去,煮它20─30分鐘,不好吃就是滷水/瑞士雞翼汁的問題,不是你。哈哈。

3. 番茄炒蛋 ─ 這個要做得好吃有點難度,蛋要先炒七成熟,然後拿起,再煮番茄,糖和鹽的分量較難掌握。煮好後,熄火,再落蛋和蔥。嗯,好複雜,賭你運氣。

4. 炒豆苗 ─ again,不會死人,而且好吃,沒有吃過不好吃的豆苗,記得加好多蒜頭和雞湯!要是還覺得煩,烚芥蘭,加蠔油!

新手不要企圖煎牛扒,做百寶鴨,弄咕嚕肉,獅子頭那類吃力不討好的菜,誠意雖然可嘉,但誠意不能吃落肚呢。常言道:「最簡單的菜才見真功夫」(我覺得這個是完全refutable的,例子:白灼蝦。但如果別人質疑你沒誠意,你可以說,只有白灼才可以吃到蝦的鮮味呢)。

吃過一頓朋友弄的飯,很美味。她去超市買一包包現成的調味醬,例如魚香茄子,麻婆豆腐,然後再買相關材料,連醬料一起落鑊,味道非常好,煮菜往往最易「出事」的就是在調味上,很聰明。

最近在鏞記試過一道「二十四橋明月夜」,嘩,太浮誇了!一隻金華火腿開邊,在火腿上挖廿四個圓洞,放入豆腐蒸熟後,只吃豆腐,金華火腿是棄掉的,想起都覺得浪費。悟到的道理就是,天花龍鳳的菜式又如何,如果送不進別人嘴裡,也是白浪費的。即是說,你弄得多有心思,不好吃要倒掉的話,也是枉然,要記住這一點。實際,實際,實際。

在外國時,也學會了俄羅斯/中亞洲人常吃的plov,Russian Spring Salad,Samsa,東歐人吃的goulash菜式,弄好的話,再上載照片給你看。

2010年12月23日 星期四

都是選擇的問題

親愛的TT:

宗教固然不是你杯茶,可是因為上帝,你在聖誕節裡獲得假期,我還是要祝你一句:聖誕快樂。

不經不覺間,我們已認識了六年半,有點不可思議。不可思議的是,在這二千三百多天的時光裡,我們幾乎每天通訊。在瑞典時,除了母親,你就是跟我每天都互通消息的人。當我們分別轉換了環境時,又可以找到不同的方法繼續聯絡,由icq到電郵到g-chat到手機短訊,唯一中斷訊息的,是你在印度的時候,因為那裡的確太落後。要是我們活在古時,或許以飛鴿傳書,鴿子也可能會因工作量大,勞累至死。如果我是《無間道》的梁朝偉,每日要傳這麼多摩斯密碼給黃秋生,大概連手指也患上關節炎了,哈哈。

二十多歲的人生,六年半可以完成很多事:大學畢業拍四次拖結婚生子賺到第一桶金買樓買車買船升上管理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幾球bonus去了半個地球寫本書一夜成名......但,regrettably,我們只完成了「大學畢業」那部分,其他的好像沒發生過。我們倉卒讀完degree,升上post-grad(你還在lecture睡覺,吃薯片),僥倖畢業,去外國玩了一年半載,然後選擇留在這個崗位 ─ 一個還未知是否適合我們的行業。雖然從社會的角度來看,我們不算高瞻遠矚,事業有成,還有點渾噩感。但幾年下來,總算經歷了一點,那些真實的有血有肉的故事,就是我們工作建立的成果 ─ 或許成就不是用職位、金錢和權勢來衡量的。

都是選擇的問題。一開始做了決定,往後的事就截然不同。有時我想,我選錯了科嗎?沒讀上這科,我不會做這分工作,但不做這分工作,我會不會看到這樣的人生百態?會不會練習寫作,令自己有更強烈的存在感?會不會對人性有更透徹的了解?如果我選經濟或工商管理,我可能做銀行對數字,看金股匯市,過著另一種生活。所以說,你選擇命運,命運也在塑造你。沒選這科,我不會認識你,更不會寫這封信了。

經過六年半的了解,我發現:縱使我們有一萬處不同的地方 ─ 有時我會刻意避開或不去面對這些分歧 ─ 但說到文化品味讀書聽歌還有「笑位」,我們還算是同一口徑。這個聖誕送給你的禮物,是我的喜好和品味的manifestation,就是早兩日向你提到的作家毛尖寫的《亂來》,我替你選擇了聖誕節的寶貴時光,要花在什麼地方上去。

《亂來》描述中國的人生百態,作者幽默風趣。那種笑中有淚,諷刺得來又不失大體,在中國文壇中比較罕見。面對中國目前的社會,不要說普通人,就如毛尖那樣有識見的大學教授,也只能感到百般無奈。中國表面看來繁榮進步,百花齊放,但問題是他們的選擇很少,社會上的荒謬事好像電影《瘋狂的石頭》一樣,《亂來》這個書名,也是有深層的含義吧。

本來想在書裡寫點notes,但沒有下筆,因為不想我的文字令書變得醜怪。毛尖的金句很多,不要錯過每個章節的間頁。

還有,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把這封信以匿名貼在博客上,如何?

P上

23-12-2010

2010年12月21日 星期二

關於你的名字

親愛的表妹:

在寫這封信之前,我想:應該什麼時候才把這封信交給你看?十二歲?十八歲?還是廿一歲?那當然要視乎你當時的成熟程度,以及我們的關係是否友好了。你很快便會知道,十來歲的青少年有時不免反叛,或者屆時我們已經對坐無言。你的成長和轉變太快,沒見你兩星期好像已有點不同,莫說幾年後的事了。

你今天剛滿七歲。七年不容易過呢,特別是你,小小年紀,但已經歷了某種創傷。在往你家的路上,我才想起你雖然七歲,但印象中好像已經十歲。這一年,覺得你真的成長了,沒有經常鬧脾氣,開始懂事,懂得笑,還學會玩小魔術,又明白賺錢不容易。有時聽到家人轉述你的說話時也覺得驚訝 ─ 譬如某一天,你發現筆盒裡的擦膠不見了,你無奈地說:「唉,又要花錢再買一塊了!」你是從那裡學得如此老氣橫秋的?

觸發我寫這封信的原因,是因為你今晚說的那句話:「我不喜歡自己的英文名!」你恨自己的英文名太特別,發音古怪,還被同學嘲笑。當你問「是誰替我改名的?我不要再用這個名!」時,不知是誰說:「要是不喜歡可以改呀,等你再大一點才決定吧......」你點頭,不語,然後狠狠地吹熄了那七枝蠟燭。

你的「英文名」其實並不是英語,是西班牙語,解作太陽的光,又或是東風。根據網上的記載,取用這個名字的女性少之又少,在我認識的朋友當中,也未遇上同名的人。因此,這個名字一說出,別人幾乎會記得你了。但最重要的是,它跟你的中文名字有莫大關連 ─ 你的中文名也是跟太陽有關,每次想起你的名字,感覺就如推開門見到陽光一樣充實和暖,大概這是幫你改名的人給你最大的心意。

關於改「英文名」一事,你父親也曾問過我,但名字不是我改的,是另一個阿姨替你取的。阿姨翻過好多字典才找到這個名字,你父親聽後覺得非常合意,於是就採用了。你父親還在我面前興奮地把你的名字讀完又讀,你卻好像不知別人在喚你的名字,兩者反應落差之大,曾經令我發笑。

去年這個時候,你也在家搞生日會,陣容就不如今年鼎盛了,但至少你那病了的父親還在。記得當日他突然病發,生日會到半途就終止,我們把他送去醫院,折騰到深夜才能安頓下來。那天,出門去醫院之際,我見到你坐在一邊跟其他小朋友玩著,無動於衷,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自那天起,我們多數時間都在醫院見你的父親,但誰去探望他也不及你能為他帶來力量,他見到你時笑得最開懷,說話最響亮,你就是他的陽光。

說到這裡,我想你明白我想你保留那「英文名」的原因,就當是血脈相連的一個紀念吧。


表姊上

2010年12月18日

2010年12月19日 星期日

毛尖《亂來》

「我這種不懂股票不懂基金的,飯桌上就成了零餘人,談笑間,幾百萬走了,幾千萬來了,所以,聽說現在校園裡的愛情人口要低於股市人口,因為後者更激蕩人心更欲先欲死。」─ 毛尖《亂來》

「在這樣的世界,如果你沒有一點娛樂精神,怎麼活?如果電視鏡頭裡是蕭條的家禽市場,報紙上是Tom Cruise攝製組對中國人日常生活的高傲侵犯,街頭巷議是天氣的反常小烏龜的不安影星的憂鬱症,我們如何在兵荒馬亂之中相愛呢?」─ 毛尖

在荒謬的世界裡,歡樂的新聞是必需品,管它是誇張失實的。

I wish I knew

別人在慶祝萬聖節的時候,我在黑漆漆的戲院裡看《海上傳奇》,慶祝2010年10月到了最後一天,也慶祝2010年上海世博會完結。

《海上傳奇》是一部關於上海的紀錄片,由1930年代說到當下,賈章柯導演到場介紹時說,他花了整年時間,走訪不同的人物,電影裡表現的,是不同故事拼湊出來的上海面貌。

這部片的英文名稱是《I wish I knew》,是一首老歌的名字,片中人隨著歌曲起舞,卻沒有笑容,好像心事重重。上海高雅優悠,但永遠背負歷史包袱。歷史既然沉重,那就跳跳舞吧。

http://www.youtube.com/watch?v=FmixgnOVFv8&playnext=1&list=PL2894CC8C7ACB76C3&index=6

黃子華

黃子華確實是一個哲學人,看他的棟篤笑,不會笑完就算,每次都有訊息帶走的。

很多年前,黃子華演過溥儀,他這樣說:「我很喜歡溥儀這個角色,因為他一生人做任何事都身不由己。劇中有1000場戲,有960場他都是身不由己的,有40場比較好一點,因為他沒有出場。到底溥儀是否真正如此不自由?到底我們又是否自由?抑或自由是相對的?」

我問過自己好多次,How free is free?

Cheek to Cheek

很喜歡這首歌。令我想起它的是上期的《飲食男女》,有一篇品評餐廳的文章,第一句是:「或許天堂根本不存在,又或者天堂就在眼前。」旁邊附有Cheek to Cheek的歌詞,盛讚餐廳的情調氣氛浪漫,最適合情侶用餐。口裡吃的和眼前見的一樣甜美可口,不是天堂的享受嗎?

如果你記得這首歌的調子,讀那篇文章時,一定特別投入。

http://www.youtube.com/watch?v=0yyhOtPAXK4

智慧卻永遠填補不了道德的空白

歐洲人信任制度,制度也「信任」人們,在設計制度時,假定人是誠實的。誠信一旦毀了,制度便會崩塌。

早兩年,讀過幾本關於社會可持續發展的書,寫出來的願景很美好,要實行就不容易。但我認為,要在社會、環保和經濟中達到可持續發展,先決條件是人要有誠信和責任心,道德上的那片空白,先要被填滿,才可在上面建立其他制度。


http://www.facebook.com/note.php?note_id=10150337451070117&id=205453293496&ref=mf

2010年12月17日 星期五

《Juno少女孕記》

有看過《Juno少女孕記》這套電影嗎?這是我最喜歡的電影之一。

做錯事要承擔後果,命運既來就只管挺著胸膛接受了,我就是喜歡Juno的勇敢。看完這部片後,我悟出一個道理:當你面臨重大決定時,你要先想:有什麼比自己的快樂更重要?但在快樂之上有另一個問題:有什麼比憑良心做事更重要?

很喜歡這部戲裡的一切,包括主角、配樂和故事。

故事很簡單,十六歲的Juno未婚懷孕。她知道自己沒有能力養育嬰兒,打算墮胎算了。但巧合地,她在診所門前遇到一個反對墮胎的女孩吶喊,Juno心裡虛怯,突然醒覺到濫殺小生命是不道德的事,於是決定把孩子生下來,送給別人撫養。她把事情坦白向父母交代,並向他們致歉,因此得到家人的支持。

Juno是一個有型有款,我行我素的女孩,她沒有為未婚懷孕感到困擾,只以平常心面對,表現非常冷靜。影片的焦點亦著墨於Juno如何為嬰兒找尋新父母‧在這戲裡,她跟男友的感情線弱得可憐 ─ 雖然他倆的感情不深,但女友已經懷孕,男友還可以專心地讀書,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看不見半點內疚。男孩的無情令人齒冷,也反映出年青人衝動無知,欠缺承擔的一面,他們對路邊的流浪貓狗或許有點同情,對自己的骨肉卻視若無睹。

最有印象的是Juno跟小男友狹路相逢的一幕,那時Juno已挺著大肚子,卻還在妒忌男友跟另一女生約會,他們的對話是這樣的:

男友:I still have your underwear.

Juno:I still have your virginity.

男友:Oh my God, shut up!

Juno:What? Are you ashamed of what we did?

男友:No...

Juno:Well at least you dont have to walk around with the evidence under your sweater! I'm a planet!

[這時,Juno拿起書包,轉身就走。]

男友:Wait, let me take that.

Juno:Huh?

男友:You shouldnt carry that heavy bag, let me take it.

Juno:Oh it's fine. What is another ten pounds?

Juno故作瀟洒,心裡卻滿不是味道,肚裡已經有個十磅重的小生命,加上懷孕後面對的壓力,被嬰兒生父冷對的屈辱又算得上什麼?

Ellen Page演得好,全因她有一臉傲骨,在大人眼中的大件事,她處之泰然。冷漠的,除了Juno男友外,還有撫養家庭的那位準父親,在Juno快要臨盆的時候,他卻以未有「做父親的心理準備」為藉口,向妻子提出離婚,由準母親獨力承擔著養育嬰兒的責任。因為男性的懦弱無情,格外顯出了女性的能耐和母愛的偉大。

突然提起這部電影,是因為報紙上報道,有少女意外懷孕誕下嬰兒,一時情急下,把自己的初生孩子殺死。這些新聞令人感慨,想起了Juno的硬淨,很想藉此片向少女說:有什麼比憑良心做事更能令自己快樂呢?

2010年12月16日 星期四

淺談吳念真

作為一個喜歡寫作的人,我認為小說雖然是虛構的故事,但某些內容往往是作者的親身經歷。愈貼近現實的故事愈能勾起共鳴,但除了故事令讀者投入之外,說故事的技巧也非常重要。

這幾天,我看吳念真的《這些人,那些事》,按我一貫的速度,大概一兩天就可看完這本書。但今次我看得特別慢,一來情節太催淚了,要避免在巴士上看,二來筆觸也很細膩,有點捨不得快快看完的感覺,我是逐句逐句看的。

吳念真被封為台灣最會說故事的作家和導演,我沒看過他的電影,但相信不是過譽。吳念真的本領,在於把平面的事化為立體,一頓家常便飯,在他筆下變成親人之間無聲的交流;兄弟手足之情,被他寫得如玻璃般透徹,要是沒經歷過這些人和事,如何寫出這些故事?無聲的文字勝過有聲的現實,這點我在他的作品中體會到了。

我少看小說,我喜歡看散文,這本書似乎例外。吳念真的文字充滿鄉土情懷,作為城市人的我們,依然被他感動,大概是因為人性中有些永恆不變的元素。最近看一篇寫遊子心情的文章時,我又會回到吳念真的書裡,細味他以遊子的心情,道出對故鄉的思念和眷戀。然後,我們又重返第一個問題,到底什麼是鄉愁?是一個地方?一些感情?還是什麼?

2010年12月13日 星期一

這些人,那些事

http://www.eslite.com/product.aspx?pgid=1001116041983146#

很久沒有試過看書看到想哭,上一次應該是龍應台的《如果你為四郎哭泣》?那就大概是一年前的事了。

吳念真筆下的人物和故事有血有肉,物質匱乏襯出的豐富感情最令人感慨。也許我對台灣有種情意結?台灣的故事總會讓我毫不保留的投入。

2010年12月7日 星期二

我把你當作是他 ─《酒徒》的感情投射

電影的第一幕,飾演劉先生的張國柱從剛跟他睡過的妓女身邊爬起床,擦著惺忪睡眼,步履蹣跚的望著鏡子。鏡頭映出他臉上的皺紋,還有那雙疲憊不堪的眼睛。我的確有點詫異,也同意很多人的說法,《酒徒》選錯了男主角 ─ 劉先生有這麼老態嗎?張國柱的造型,看起來有六十多歲。那種頹廢黃昏之感是有點過剩了,但故事偏偏出奇,一個嗜煙嗜酒的老頭兒,竟有不同的女性投懷送抱,是因為劉先生那不經意散發出來的文學氣息,還是女人總是對沉淪者有種無法解釋的憐憫?

第一個勾搭劉先生的,是房東的十七歲女兒。十七歲少女嬌美如花,一雙單眼皮更顯稚嫩和無知。她甫出場已煞有介事地告訴劉先生,她最喜歡看《一樹梨花壓海棠》,這樣低裝的暗示,也真的只有十七歲的人兒才會說出口吧。她對性的好奇和渴望長大的慾念不能宣洩,於是引誘劉先生跟她發生關係,希望在他的懷抱中找到一些肯定。十七歲的她把對性的慾望轉化成一種感情,投射在劉先生身上,她以為自己真的愛上他。她跟他說:「我就是喜歡你的固執!」不,她喜歡的是自己的固執,只是巧合地,她在這個時候遇上了劉先生。

然後,劉先生又遇上了寂寞的王太太。王太太美麗柔弱,帶著一個孩子,丈夫長年在外,只寄錢回家。王太太與劉先生認識不久就發生了關係,王太太對他照顧有加,不單做飯,還會關心他日常的事。但他倆之間又真的互相了解嗎?劉先生沮喪地告訴王太太,他被退稿了,報館再也不用他的稿了,王太太只是冷笑一聲。劉先生看著她說:「你好像覺得這件事不太嚴重。」王太太笑而不語,她不會明白一個賣文為生的人,文章被否定的那種氣餒和屈辱。王太太並不了解他,他們那種關係和照顧,純因為她把他當成是家庭那遺失的一部分,她把對久未回家的丈夫的感情投射在他身上。

劉先生不想成為別人家庭的替代者,他因為自尊離開了王太太,輾轉搬到另一個地方去。這次的房東是雷老太。雷老太年事已高,她日夜想念著在戰爭中失蹤的兒子新民。她誤認劉先生為新民,為他煮豬肝粥,為他的案頭插上玫瑰花,劉先生沒有推卻,他清楚知道這個誤會的投射,對兩人都是一種救贖。

劉先生沒有情人,終日與酒為友,舞廳幾乎是他唯一的社交活動,他最喜歡一個叫露露的舞女。露露十七歲,為尋生計到舞廳接客,劉先生可憐她的身世,因為對比自己來說,她是社會上的一個更弱者,他想成為她心目中的英雄。這種心態的形成,要追溯到劉先生與另一個舞女麗麗的一段情。劉先生年青時認識麗麗,更提過婚,但麗麗沒答應,她是一個非常實際的人,所有關係和感情的付出都是建基在金錢上。有一日,麗麗要求劉先生假扮她的丈夫,到酒店揭破她和一個富商的姦情,企圖勒索一筆。劉先生照做了,換來的是被富商的保鑣打到頭破血流。麗麗到醫院探望他,只是笑了笑,說:「你的醫藥費由我來付吧!」最後,麗麗嫁給了那個當天打他的富商,劉先生的血流得很不值。作為一個文學作家,劉先生有理想,堅持要為文學發光,但在現實生活中的挫折,一再令他低頭。

失去了麗麗,他找到了十七歲的露露,在露露面前,他顯示了文采風流外,還付得起錢。他把對麗麗的愛,以及想當英雄的慾望,都投射在露露身上。不過,兩代的舞女,也是同一樣的歸宿 ─ 露露出嫁了,嫁給一個年輕的客人。跟露露告別的那晚,劉先生又不知就裡被人打到頭破血流,兩段情都是以流血終結。劉先生的愛情是什麼?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受傷和滿地白流的血。永恆的感情投射,使劉先生的身份模糊了,亦因如此,他選擇成為一個沉淪的酒徒。

2010年12月4日 星期六

有關俄羅斯

今天見了一個很有趣的人。我們侃侃而談,星期六下午在latte的泡沫裡溜走。

「你會說俄文?在哪裡學的?」我問他。

「自學。」他說。

「自學?那你肯定自己的發音準確?」我問。

「肯定,聽歌看書就學會了。」他說。他不但會說俄文,更可以把俄國文學翻譯成中文。

然後,他說到自己的俄國情意結和那1/16的俄國血統。我說,細心看你的眼珠是啡色的,但他否認自己的五官有俄羅斯人的表徵。他在開始喜歡俄國文化時,並不知道自己跟俄羅斯的關係,也許就是那點血,令他接觸俄文時雙眼發亮,繼而就喜歡上了。

我的朋友當中,沒幾個是喜歡俄羅斯的。高加索地區和中亞洲的朋友,聽到「俄羅斯」只會一臉茫然,對這個國家又愛又恨。俄羅斯與這些國家的鬥爭不絕,在經濟資源上卻是互相需要。這種潛伏的矛盾,令高家索地區和中亞洲有表面上的寧靜。與俄羅斯抗爭當然沒有好處,最大的問題是,那些國家的政府貪污嚴重,根本無法自強。

十九世紀前,俄羅斯貴族讀的是法國文學,俄文作品在十九世紀後才流行。既受法文影響,俄羅斯人的生活也很西化,但法國人的慵懶和輕鬆卻感染不到他們。俄國的歷史包袱重,軍人治國,手法強橫專制,塑造出俄國人rough and tough的性格,跟西方國家並不相似。我認識的俄羅斯人中,都帶有過分的拘謹,說話行為有種「野」,是barbarian與aggressive之間的態度。

當朋友提到Pushkin的詩,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樂,拉赫曼尼諾夫的鋼琴,塔可夫斯基的電影,我才記起俄國人柔情的一面,塔可夫斯基戲中的詩雖然深沉,卻散發出對生命的希望和溫暖。

俄羅斯是一個有待我發現更多的國家。

2010年12月1日 星期三

文化貧窮

早前看舞台劇《威尼斯商人》,謝幕時,古天農導演上台致辭,問觀眾有否聽過政府計劃設立的關愛基金?大家回答說:「有」。他又問大家覺得關愛基金的錢,應該怎樣用才是最好?台下一片靜默。半响,古導演說,如果有關愛基金,籌到的金錢應該用來舉辦大大小小的樂團和劇團,讓年青人參加,小孩子可以免費看戲劇,學樂器,全都不收費。

我楞住了。我想,這個做法實際嗎?以香港人的角度,這個做法肯定不實際。音樂和戲劇只是一種娛樂,不單不會改善窮人的生活環境,更是浪費金錢,年青人學藝術,對將來有什麼好處?對社會有什麼好處?

但我楞住的原因,不是因為我反對這個提議,恰好相反,我極端贊成!我覺得終於有人把我心裡想的都說出來。

古先生說,關愛基金旨在幫助窮人,但港人關注的只是經濟上的貧窮,從來沒人討論文化藝術上的貧窮,這是一個嚴峻的問題。我太同意了,當然我不是說經濟上的貧窮和貧富懸殊可以置之不理,但精神上的枯萎,雖不能被肉眼所見,也未必關乎生死的問題,卻往往是令社會走向絕路的一個骨節眼,香港人那種文化藝術的貧窮,已經去到寒酸的地步。在一個消費至上的社會,人們在意的是可以量化和比較的實體,例如一個三千呎的單位,一輛二百萬的跑車,一支1982年的Lafite,一單五億元的交易,一個數萬元的皮包......文化藝術是捉不緊又不能量化的,因此人們不懂得去形容和衡量它,它的位置愈來愈模糊。

我有一次坐飛機到歐洲,在機場內,見到父母帶著周歲左右的孩童去旅行,我當時想:「其實一兩歲的小朋友會懂得歐洲嗎?這個旅遊有意思嗎?」我試圖回想一下自己兩歲時在做什麼,但怎樣也想不起來。對幼兒來說,餓了就吃,睏了就睡,生活只關乎生理需要,如果對外間的環境和文化根本毫無認識,歐洲和香港的生活對他們來說又有什麼分別?同樣地,成年人也是一樣,對文化藝術的無知,令人們對世界視而不見,看見《蒙羅麗莎的微笑》無法感受到那種曖昧,看見德拉克羅瓦(Delacroix)的作品,也未能聯想到法國大革命的悲壯,因為文化貧窮,所以人跟藝術世界和歷史不能接通。要是這樣,生活豈不是一個非常沉悶淡泊的旅程?

送年青人去學音樂和戲劇,培養他們的藝術修養還有其他正面作用嗎?古先生說,委內瑞拉政府近年發放津貼,讓年青人學樂器學藝術,此舉令當地的青少年罪行大幅下降。當年青人的精力都投放在藝術上,然後發現到藝術裡寄存的希望,還有多少人會甘願當個暴風少年?

《The Tipping Point》一書說過,一個政策的實施,可能會影響社會未來的三四十年。數十年後,委內瑞拉可能治安良好,人民生活安定,有第二個莎士比亞或者柴可夫斯基誕生。但香港呢?你可以寄望這班愛打機買名牌的小朋友,在三四十年後會有什麼大作為?

2010年11月29日 星期一

The very thought of you

http://www.youtube.com/watch?v=vPJuFxl0bxY

我總覺得jazz唱得好的人很寂寞,像Billie Holiday,站在鎂光燈下唱,看著台下一雙一對跳著舞,歌者的孤獨沒有幾人明白。她的聲音有種慵懶和頹廢,正因如此,才可以跟trumpet和saxophone完全融和一起。

當人們說誰和誰是屬於音樂的,我卻認為音樂是屬於Billie Holiday的,因為實在很少聽到誰的聲音會跟樂器blend得如此貼貼服服。

Billie Holiday的一生,與毒品有糾纏不清的關係,那種 "swing" 揭示了毒品帶來的虛幻。"The Very Thought of You" 也是人類的精神鴉片,當你不停想著一個人的時候,大概希望有一首歌,可以把你揮之不去的思緒唱出來。

昨晚收到一封電郵,是一個久未聯絡的朋友寫來。喁喁細語之間,她問起了我關於你的事。

2010年11月27日 星期六

《李小龍》


本來掙扎著要看《酒徒》還是《遇上陌生情人》,誰知命運就是這麼random ─ 我最後看了《李小龍》!

《李小龍》片長129分鐘,劇情並不特別,問題是故事主線不強,只是把李小龍的前半生,斷斷續續地講完了。拍人物傳記有種困難,就是很難只著眼某一件事,又或對人物內心有深刻的描寫,故此,創作空間很狹窄。除了專注敍述李小龍的生平事,也要顧及其家人的意見和感受,稍有踰越可能會被詬病,這就是我覺得戲裡對李小龍感情的描述不深刻的原因。

李小龍拜師葉問學詠春,葉師傅問他習武的原因,他說:「我見很多人學詠春,我很想知道為什麼。」根據劇情,這個答案並不真心,他習武是想打贏三屆校際拳擊冠軍,心裡充滿戰意。李小龍做了葉問徒弟後,對他日後影響深遠,不僅是贏比賽那樣膚淺。這部戲對李小龍在武術上的成長描述得很單薄,也是我覺得有遺缺的地方。或者那是為下集鋪路而故意不著墨吧。

我並無半點低貶之意,但《李小龍》給我的感覺,是一部認真版的《荃加福祿壽》,片中最搶眼的,是由不同演員扮演昔日的明星,例如錢嘉樂扮石堅,阮德鏘扮梁醒波都形神俱似,一眼便看出來。阮德鏘唱《光棍姻緣》猶如波叔再生,後來才知道他步父親後塵,專心研究戲曲,兩者的腔調非常相似。

李治廷更不用說,減磅後的他更像李小龍,美中不足的是那個笑容。李小龍的招牌「撩交打」笑容是極為自信的,既輕佻又帶點戰意,是藝高人膽大的演繹,實在很難模仿。我曾看過李小龍一張跳cha cha的相片,那個笑容有溶化冰山的能力,是完全放開懷抱的笑容。

李治廷的笑容無疑很美,但太含蓄。他的成長背景跟李小龍顯著不同,他在外國讀書,小時候甚至沒跟同學打過架,他是一個音樂人,眼裡大概只有柔情,沒有戰意。但無論如何,他苦練詠春,模仿李小龍打架時的叫囂,都令自己散發出李小龍的氣息,算是十分稱職了。畢竟,人是經過歲月塑造的,我們不能要求世上有兩個完全一樣的人吧。

2010年11月25日 星期四

張愛玲私語錄

開卷有益,終於開始看張愛玲的《私語錄》了。

早幾天,有朋友說他不太喜歡張愛玲,不就是因為《小團圓》累事嗎?我也不喜歡《小團圓》。她的書未必人人喜歡,可是她那能夠道破世情的文筆,卻能觸動讀者的心。

「藉寫作來宣洩 ─ 於是其他人就會分擔我的記憶,讓他們記住,我就可以忘卻。戀愛上的永不與永遠同樣的短促嗎?但我的永不是永不,我的永遠是永遠,我的愛是自然死亡,但自然死亡也可以很磨人和漫長的。」─ 張愛玲

「任何男女不互相吸引則相憎。我總熱愛我的東西,但對它們都不大操心。M慨嘆寧願被這樣看待,也勝過老是受人敬重。」 ─ 張愛玲

有愛有恨才有資格樂極忘形,或一嘗錐心之痛。受人敬重則代表有距離,但能受人敬重也很重要,那是你到不同地方的入場券。恨或愛,蔑視或敬重,都得有個對手,從不是我們控制。

2010年11月24日 星期三

《牡丹亭‧驚夢》

http://hk.apple.nextmedia.com/template/apple_sub/art_main.php?iss_id=20101124&sec_id=12187389&art_id=14693703

最怕人以斷斷續續,無首無尾的句子來表現「文采風流」,那可算是對讀者的玩弄,也是對自己的嘲諷。看到鄧先生把《牡丹亭‧驚夢》的美學寫到支離破碎,心有不忍。

坂東玉三郎版本的《牡丹亭‧驚夢》我沒幸欣賞。然而,我不明白為什麼鄧先生的文章最後一段會說:「杜麗娘發現柳夢梅不過始亂終棄飛仔一名寧保女兒身夜夜梅下低徊目盡世間情愛不外誤會,好夢;嚦嚦鬼聲泣訴不落大團圓粗俗。」也許是新版有改動,又或是鄧先生有弦外之音,柳夢梅大概就沒有始亂終棄,高中狀元之後還去找杜麗娘,找不著便叩問她的父親。更重要的是,如果理解《牡丹亭‧驚夢》的背景和意念,就不會說「寧保女兒身夜夜梅下低徊目盡世間情愛不外誤會」。這個劇是反封建思想的始祖,杜麗娘寧願違抗列祖教晦,都要跟書生一起,那種義無反顧蕩氣迴腸,又何會來個反高潮看破愛情?愛情就正正是一個又一個的誤會。但又如何?我有自由的話,誤會也是美麗的。可能是我誤解了原文的意思,我事實上也不明白整句的意思,但既然鄧先生可以在報上說這些,我想我也可以在這裡做差不多的事吧。

第一次看《牡丹亭‧驚夢》是在《萬曆十五年》舞台劇之中,可惜只看了兩節,但演員功架十足,令我覺得崑曲很吸引。對此劇我還在研究階段,不宜置喙太多,但在網上找到唐滌生先生的一篇舊文章,節錄一下大家參考。


編寫〔牡丹亭驚夢〕的動機與主題

唐滌生

雖然,我編撰了一輩子的粵劇,但我不能不坦白的承認,我對於舊文學根底並沒有弄好基礎,我給玉茗堂的牡丹亭難倒了,我歇盡能力與技術去把它搬上舞台,我希望能保持原著的精神和本來面目,但,這祗是希望而己。牡丹亭的原詞,有柳永的俊逸,有李清照的真實感情,有納蘭性德的瀟洒,有李後主的神采,不祗是詞學裡的奇葩異彩,簡直是中國值得拿去驕傲任何一國的藝術品。我節錄一小段如后,這是他寫杜麗娘夢會書生柳夢梅,因落花驚閃而亡,杜母的悼殤詞。

「從來雨打中秋月。更值風搖長命燈。拜月堂空,行雲徑擁,骨冷怕成秋夢。世間何物以情濃,一片斷魂心痛。 海天悠向冰蟾何處湧。玉杵秋空。慼誰竊藥把嫦娥奉。甚西風吹夢無蹤。人去難逢須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裡,別是一般疼痛。

春歸無端廝和哄。霧和煙雨不玲瓏,算來人命關天重。會消詳直恁匆匆。為著誰儂。俏樣子等閒拋送,日輪空。敢醮破爾一床幽夢。

中秋月兒誰受用。翦西風淚雨梧桐。楞生瘦骨加沈重,趲程期,天外哀鴻。草際寒蛩,撒刺刺紙條窗縫。冷鬆鬆,軟兀刺四梢難動,提防花園間夢統。不分明再不惺忪。臨侵不起頭梢重。恨不呵早早乘龍,夜夜孤鴻。話害殺翠娟雛鳳。一場空。這答裡娘兒命送。

鼓三鼕。愁萬種,冷雨幽窗燈不紅。侍兒傳說女病凶,捨的命終,拋的命窮,當初只望把爹娘送。恨匆匆。萍蹤浪影。風翦了玉芙蓉,樹頭樹底五更風。小墳邊立斷腸碑一統。月落重生再紅。」

...

牡丹亭顯然是一部反封建的作品,三年復活是人世間不可能的事,作者故意借此一節以完成此明朗的主題而已,細想,麗娘從六歲起便不能見任何男子面,甚至請一個老師,也要請一個鬚眉斑白無能為力的儒生陳最良,似乎不許麗娘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出嫁前心坎裡有任何一個男子的印象,而想把麗娘驅逐于盲婚啞嫁的封建婚姻陷阱。他老人家根本不懂得少女懷春是生理與靈性的需求,祗知道女兒臂上的一點宮砂是鎮家之寶。作者于是用奇妙的筆調,替麗娘幻出一個夢境來,夢的偏偏不是貴介王孫,而是一個秀才書生,這夢境是代替了麗娘的慕思而已,芍藥欄邊、湖山石畔是任何一個多情倩女所不能避免的微妙境界,麗娘醒後,她明知書生不能入贅于太守堂,假如夢境是實現了,也終是一個悲劇,于是,她只描寫她帶著一縷不了之情幽鬱而已,其實,她的心是未曾死去的。作者把她不死之心關在虛無飄渺的陰間,一直關了三年,誰料麗娘的心依然未死,更一日比一日活躍,活到不能抑止的時候,因為人間數千年來有鬼魂之說,于是麗娘的鬼魂,又復回到人間,在梅花觀內,又復遇著她夢中的情郎,鬼魂擺脫了封建的鎖鍊,于是,她能盡情的享受一個幽媾之夜,未死之心復活過來,既死之身也隨著復活過來,于是作者巧妙的寫了回生一節,把杜麗娘又復牽入封建的牢獄裡,使激變成一個動人可歌可泣的悲劇,封建思想操縱了麗娘的父親杜寶,他並不是不相信杜麗娘能復生,但他不能饒恕麗娘復生後少了臂上的宮砂,使杜門失去了鎮家之寶,雖然書生得中了頭名狀元,他也不承認這蓋棺時是原璧之身復活後手持破甑之女,甚至,封建時代最大威力的帝主在前,他也不肯屈伏于自由戀愛的新觀念之下,這樣明朗的主題,能發現在亡清世紀的牡丹亭裡,這是我樂於接 受改編牡丹亭驚夢的主要緣因和主要動機。

說完牡丹亭,我附帶一說白雪仙,因為在你手持這部特刊入座之時,在舞台上所見的己經不是白雪仙而是杜麗娘小姐了,白雪仙己把她原有的靈性溶化在杜麗娘的身上,她的高度成就演技,能使前世紀的杜麗娘鬼魂借她的玉身復活于觀眾之前,讓你能欣賞牡丹亭裡的古代美人一生遭遇,我是編劇人,不是宣傳家,我用不著寫半句帶點宣傳色彩的字句,我在我的經驗和體驗裡,白雪仙在今日粵劇界裡是最能體驗劇中人性格的一位,我不敢說她對戲劇理論如何深度的認識,事實告訴觀眾,在「海棠淚」裡的白牡丹,在「小白菜」裡的傻三,在「火網梵宮十四年」裡的綠翹。在〔紅樓夢〕裡的林黛玉,在西廂記裡的「紅娘」,在「販馬記」裡的桂枝,在「琵琶記」裡的趙五娘,和今日牡丹亭裡的杜麗娘,你怎能料得是她一人的化身。她善能創立性格,不要說在粵劇界裡難求,求之各地方戲劇界裡,也是鳳毛麟角,其實,她並不是以聲色藝炫耀一時的紅花旦,而是一位最有前途的中國女演藝家。

假如,不是從她手裡交給我一部玉茗堂的牡丹亭,我會怯于杜麗娘的難演而減低了改編牡丹亭驚夢的興趣的。

最後,願白雪仙把牡丹亭的杜麗娘永遠復活過來。

唐滌生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九日于麗的呼聲寫字樓

2010年11月23日 星期二

The social network

看完《The social network》(社交網絡),感覺是:

1. 現代人的attention span愈來愈短,只要你有一個方法可以維持大家的attention span長一點的時間,這個方法就賺錢了。

2. 那麼,愛情又是不是一樣?是不是時常令人有新鮮感的人,才會永久被愛?

3. 飾演Mark Zuckerberg的男孩太入格了,有天才的孤高寂寞,有輕蔑的眼神,又有遊魂的神髓,但還是他那雙望著至好朋友跟自己決裂的眼睛,最令人心痛。

4. Mark是為了舊女友一句「我喜歡划艇的男生」,才會答應那班哈佛仔做programmer,又因為舊女友沒聽過facebook,決定要擴充業務,在她面前威風一次。最後,還想透過facebook跟舊女友連繫,request了,然後忐忑地等她的回覆。所以嘛,大學男生,管你幾聰明幾天才也好,還是「為女死,為女亡」的,嘿嘿。

5. 電影頭五分鐘簡直似曾相識,完全令我想起當時我跟他的相處和溝通,累人的糾纏。

6. 我比較喜歡扮演Eduardo的男生Andrew Garfield,我覺得他演得很好,入型入格的20歲大學生,應崩潰時就崩潰,應笑時,他的笑容是頂天真的。

7. 聰明人的頭髮都是鬈的。

8 我不覺得電影很好看,但演員稱職,能夠把觀眾的情緒帶向高潮。像片尾那個諸事八卦的律師跟客戶Mark說:「你不是一個衰人,但你用盡方法令人覺得你是衰人。」身為她的同行,我覺這句話絕對是做戲才有,但這句話也很妙,世界上真的有不少人在竭盡全力扮衰人的。

Goodbye Lenin

‎1989年是世界歷史上重要的一年。柏林圍牆於1989年11月9日倒下,東西德在1990年正式統一,標誌著共產政權的逐步瓦解。

東西德統一了廿一年,德國總理默克爾仍然無法改掉東德人的思想和心態。她說她有一個「囤積食物」的習慣,不理自己有沒有需要, 一旦看見食物,便會想買下來囤積在家。那是因為她曾經活在物質匱乏的柏林,所以眼見糧食,便會想盡辦法把它們弄到手。這個想法在她的腦裡根深柢固,直至現在也沒改變。她說「我們曾經眼見生活崩塌,要適應全新的消費習慣、政治體制,是個艱難的工程。」

她的說話令我想起了2003年的一部電影《再見列寧》,片中主角的母親,在柏林圍牆倒下前昏迷,到她醒來後,德國已變天,兒子怕母親接受不了物換星移,於是設法瞞騙,為的是要保住母親的一線希望。

二十年過去,桃花不再依舊,有時我也會幻想二十年後的今天,會是什麼光景?到時我又有什麼信仰和堅持,還是它們已經如柏林圍牆般倒下來?

http://big5.ce.cn/gate/big5/europe.ce.cn/hqbl/main/gd/201010/02/t20101002_21863742.shtml
big5.ce.cn

2010年11月21日 星期日

Wine tasting

這陣子我再沒去Wine tasting了,也把學習品酒這個念頭擱置。有朋友問我會否去上WSET,大抵他們也一定以為我會說好,結果我沒有,當我想到可以把那些學費去做其他事的時候,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沒去Wine tasting的原因很多,其一因為原來的搞手身體有事,沒再辦試酒會,我也懶得去找。其二我仍然擺脫不了「女生只愛飲白酒」這個入門初階。紅酒我喜歡Shiraz,它有點辣,有點嗆喉和刺激,又很有型,其他的,對不起,我不會喝。

我也喜歡Rose,喜歡香檳,但十年唔逢一閏會在Wine tasting碰到香檳,算了吧,我也不是要天天摸酒杯的人。從瑞典回來後,我不時會買一兩瓶酒回家,但點到即止,從不過量。母親起初擔心我去了那邊變成酒鬼,我才不會,若她看過我之前那篇關於瑞典的生活,知道不少人因醉倒而凍死街頭,就會明白為什麼我從不會令自己飲過量,不清醒的時候感覺好怪異,我聽過朋友說的「斷片」故事,我就想,人生斷開幾截不是太恐怖了嗎?

到朋友家作客,有時我會買酒,我對別人的口味有點心得,自己的反而不太清楚,這個很奇怪。通常我買給朋友的,他們都會喜歡。

我不會忘記第一次的Blue nun riesling,那是最清新的白酒。

試酒的快樂,不及酒瓶背後的回憶吸引。

Facebook與Blog

的確,在facebook上寫作不算自由,這裡才是,因此我從沒想過放棄這個blog。

把文章貼在facebook有兩個原因,一來因為blogspot早前不太穩定,我怕文章不見了。二來我忽然醒悟到,文章應該是用來跟不同人交流的,facebook無疑給我的網絡大得多,於是就在那裡貼了。

我在facebook認識了很多朋友。貼文不久,有人主動send message約我吃飯談天,有人說我很特別,有人說我特別得閒,有人說我多愁善感,不知多少次我想跟他們說:寫文章對我來說,是一個需要多於一個表演。人愈大,雜念愈多,我每天把它們清理一下。

有朋友告訴我,她把一些朋友在facebook的戶口刪除了,原因是他們update太多,而她又不太想知道他們的近況。就這樣,有點無情地,把這些人都delete了。我也相信我有幾個「朋友」曾經這樣做,當然我也不肯定。但facebook時有新作,令我看來,很喜歡出風頭,太多人問我了。

這兩天隨手拿起村上春樹的《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說有關村上長跑的理由。每一件事,都要有堅持才會做得好,我這一生人沒堅持過什麼,那就讓我試試堅持寫作吧。最近在facebook上認識了一個朋友,這個人對文學非常熱忱,我總感覺他是來自古代的人,那種追尋背後的動力,就是來自堅持,堅持什麼都以文學之名,也不怕別人覺得他老土,覺得他與時代脫節。在這個朋友身上,我學會很多,但當他說他在我身上也學到很多的時候,我完全感到謙虛的重要性;把你帶到知識領域的不止是自己,還有對其他人的欣賞。

早兩天見了一個朋友,說起了我的經歷和寫作歷程,我形容自己像在嘔吐,其實也不是第一次這樣形容了。我是一個奇怪的人,對於一些幾年前或幾月前發生的事,起初是沒有感覺的,但當它們慢慢沉澱變成一些片段後,突然,某個夜晚,就會從我腦裡湧出來,不能自已。那種感覺像酒後的嘔吐,吐完後才可以清醒地看看這個世界。

《非常愛樂樂團》

很久沒聽過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了,這一次在《非常愛樂樂團》裡聽後非常感動。主角說,這曲是和諧的至極,把樂手和觀眾帶上天空。我不知道這說法有沒有誇張,但坐在戲院裡,我的心情是難以平伏的,那陣陣靈魂的騷動很陌生,似乎我未曾在其他小提琴協奏曲裡遇過。是因為劇情嗎?還是因為音樂本身?

音樂一般是電影的次配,這次是主角了。整部電影的高潮,就在最尾十幾分鐘的樂團表演,Cellist一邊拉,淚水一邊流出來,Violin Soloist更是愈奏愈激動,我感到旁邊的觀眾也在拭淚。

我不是聽古典音樂長大的,小時候考鋼琴試時,我是唸口黃的背了一些浪漫時期作曲家名字去應考,當中一個就是柴可夫斯基。當時我覺得,不重要的,他是俄羅斯人,我是香港人,他是作曲的,我又沒想過在音樂方面發展,聽多少次他的曲,我們的距離都不會拉近。

但timing很重要,有時感動是因為在你經歷過很多事情,聽過很多歌曲,了解到一個作曲家的生平之後才會產生的。柴可夫斯基對音樂的追尋和熱誠,與後來的小提琴手接通,因此,一個好的音樂家是不會死的,每次他的作品在被他感動過的人手中演繹時,他就活一次。

很久沒聽交響樂團的演出了,是時候重拾一下,在Stockholm零下十度跑去Concerthuset聽音樂會的日子。

2010年11月20日 星期六

唯美的《告白》

《告白》這部電影,就是講述不同人對同一件謀殺案的感受。

甲知道的比乙知道的多一點點,乙知道的又跟丙的不同。最後結論就是,當一件事發生時不要只問“how”,還要問“why”,要明白前因後果,才可以理解一個十三四歲的年青人,到底為什麼可以殺完一個又一個。當然,理解並非接受。心理學上有一種狀態叫做justification,遇上重大事故時,人們就會找出背後的原因,令自己可以用邏輯理性消化一件事,我們始終不肯相信,一個人會在毫無因由的情況下殺人。

《告白》一片的拍攝手法很唯美,下雨天的水滴晶瑩剔透,女生一雙腳穿上純白無暇的襪子,踏進啡色的泥漿裡,水花四濺;肥皂泡在空中飛揚,在男生的耳邊輕輕爆開,這一個幻滅的情景,也是連貫全片的主題。戲裡不少片段都配襯著悅耳輕快的英文歌曲,像在一宗血腥變態的事件上,套上一件糖衣,顯得格外詭異。又如松隆子手中拿著的一粒草莓糖,那種紅,可以是甜的,可以是腥的,到底紅色是代表愛還是危險?到底這班中學生是純潔的還是毫無血性的?答案是未知之數。導演中島哲也在不同的位置上,細心加插了弱者欺壓更弱者,又或是殺戮的比喻,並巧妙地運用音樂和顏色來營造恐怖,這也算是一種新的暴力美學。

有兩幕是頗吸引我注意的。電影開場時,一班學生在喝牛奶,其中有一盒打翻了,慢鏡拍攝牛奶盒慢慢跌在地上,牛奶在一秒間四濺;戲的中段,有一個學生把未喝完的牛奶擲到另一同學身上,白色的牛奶沾在深藍色的校服上。這兩幕令我想起了奇斯洛夫斯基的《情誡》,被秘密監視的女主角也打翻了牛奶,在那部戲中,我認為那幕是比喻失控的感情;在這裡,可能也是意味著另一種失控。牛奶本來代表青春和純潔,看見它幾乎即時想到它的味道,是那樣深入人心的飲品。松隆子說這班學生進入了第二度發育期,所以要多喝牛奶,在座的學生於是高高興興地喝了。偏偏,這種最純潔的飲品就是殺人的元兇,也是世界上最荒謬的告白:成人教孩子要喝牛奶,但忘記了教孩子生命可貴,不可隨便殺人。

全片有不少特寫鏡頭和慢鏡頭,比較長的鏡頭應該是松隆子在告別學生走路回家的一幕,她的眼淚如豆大般跌出來,先是流淚,然後跪在地上,然後竭力大哭,破了喉嚨的嚎哭,當一個女人失去至愛的家人,進入歇斯底里的狀態時,還有什麼可以懼怕?結尾的一幕,她跟兇手學生說:「這就是我的報復!」

復仇更復愁,我想導演/作者還是想帶出這一點吧。

2010年11月18日 星期四

中六生活

在《野火集》一書裡,龍應台說任教大學的時候,總遇到學生要求她批准曠課,理由可能是替學校出球賽,替教育部接待外賓,參加地區性青年活動……諸如此類。做老師的當然不想學生曠課,但要推卻也不容易,也就無可奈何地放人了。

這使我想起了我的中六生活。

那年,我花在課外活動的時間肯定比我上課還要多,二、三月間更忙得不可開交,校際音樂節舉行時,我多數逗留在音樂室、禮堂或比賽會場,曠課變成等閑事,上課才是新聞。即使上課時也是全神貫注的做私事,要不就跟其他同學傾談學會的活動,要不就約放學去練歌或是辯論。我們的曠課是默許的,不是批准的,我想當時的老師不會很喜歡我。

自由是相對的。做小學生時,無時無刻被人監管著,你覺得升上中一可以外出吃午飯很自由;經歷過中五寒窗苦讀的生涯,你覺得升上中六可以隨意說曠課,可以伏在課本上呼呼大睡,是一種更高層次的自由。中六生在中學裡幾乎是最年長(中七生已閉關預備考試)最有權力的了 ─ 至少當時我們是這樣想,那是因為我們還未看過外面的世界吧。

課外活動帶給我無數的回憶,當中也有很多重要的啟發,課外活動到底為了什麼?大概就是學習不計付出的做好一件事吧。十七歲的當兒,還沒人會問你這些事實際嗎?這些事可掙錢嗎?想做就做了,有音樂就會唱歌了,有台板就踏上去朗誦了,有終點線就下意識地向前衝了,生活就是如此簡單。

中六那一年,收獲甚豐,但最大的付出是學業成績。我記得當時有一科考得極差,試卷上的分數低得嚇壞人。我數次走到教員室哀求老師在成績表上給我一個合格分數,我說:

「老師,成績表一定不可以見紅呀!」語氣非常誠懇。

「但你真的很低分!」老師鐵面無私。

「低分可以拉呀,老師!」我還那麼的理直氣壯。

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當時自己的臉皮厚得過分。但那年,真的是快樂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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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

自從我使用QQ電郵之後,不斷有朋友向我試探:

「你返咗大陸做嘢呀?/讀書呀?/住呀?」

「QQ唔係大陸版ICQ咩?」

「香港唔係上唔到QQ網架咩?」

以上幾條問題,答案都是否定的。這反映了香港人對QQ(或我)的不理解。當我們已慣用了美國出品的電子郵箱和搜尋器時,又有誰理會國產QQ?當中國數億上網人口都拚了命翻牆時,我卻反其道而行,開了個QQ戶口。

QQ的首頁跟GOOGLE是天淵之別。GOOGLE主張簡單和一目了然的版面,因此無任何廣告可以落在GOOGLE的首頁。相反,QQ的首頁是鋪天蓋地的文字和廣告 ─ 什麼「今日話題」,「新聞中心」,「搜尋器」等什麼都有。中國人的藝術創作向來喜歡留白,留點空間給觀賞者思考,但這種精神在QQ裡半點也沒反映出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令我窒息。

找了半天,才找到郵箱那項。進去一看,咦?竟然抄足了G-MAIL的設計,不知情的以為是GOOGLE的中文版。中國人的「抄」妙在你一眼看不清楚是真品贋品,久而久之,你便對真假的概念模糊了。

最近讀龍應台的書,她說中國人最喜歡口號,十多年前的台灣,滿街都是口號標語,例如:「青年發奮向上」,「民眾注重衛生」等等。這種特徵也出現在QQ上面,在郵箱登入格旁邊總有一兩句名人諺語或宣傳字句。

宣傳類的有:

「用郵箱彰顯企業形象/ 讓郵件飛越五湖四海/ 以協作凝聚您的團隊」。

名人諺語類的有:

「你說我是錯的,那你最好證明你是對的。」(是MJ說的,有點風馬牛不相及。)

中國人太多這類玩意,洗腦式的口號,又或是把一些價值觀以滲透性的方式潛入每個人的腦海裡。QQ實在是太好的宣傳工具,一天上QQ三次,每次都看一遍,怎會忘記。

口號還是其次,QQ的最大發明是「漂流瓶」。基本上你可以寫個短訊,QQ就會替你把它隨機送到另一個你不認識的QQ用戶的戶口裡,那個「漂流瓶」就是緣份的丘比特,一男一女因為「漂流瓶」而遇上,不談談情說說愛那對得住緣份的安排?不知多少人被這個「漂流瓶」弄得迷迷痴痴。從兩個月前開戶起,我已收過幾個「漂流瓶」,有些是企圖用這玩意兒尋找性服務的。一切都太隨便了,隨便到你可以任光纖把你帶到一個不認識的人手上,以為這就解決了寂寞。

QQ把我跟數億人聯繫上,這個網絡廣闊得像一個汪洋,同時也是狹隘的。因為在那個國度裡,言論被限制,觀點被調校,任網路再發達,眼界也未必開闊。但任QQ再如何千瘡百孔,我也樂於迷失 ─ 我亦別無選擇,當我在公司已經不能再用G-MAIL的時候。

2010年11月17日 星期三

有飯唔食,竟然...

老實說,真的沒有心情吃飯。

這幾個星期忙到透不過氣,下午一時多,坐在辦公室看別人的博客,玩物喪志了!人愈大愈明白精神食糧是比較重要的。

今天我也不應該坐在辦公室,我開始為我的過分勤力感到內疚。我內疚自己對內心的懶散不忠,我明明最喜歡懶洋洋地聽jazz和看書,但我也害怕懶,我懶不起,這是我覺得內疚和納悶的原因,你明白嗎?

當一個人壓力大的時候,會想些什麼?我會想笑片的內容,或者朋友說過的笑話。心理學上認為,一個人腦裡不能同時想著開心和不開心的事,因此心情是一個選擇,我羨慕「個袋有幾個笑話旁身」的人,那些人,在沉悶又怨聲載道的社會中,太重要了。我有個朋友,他就是這樣的男生,真的隨時隨地可以令你發笑。

看空中飛人的博客,發覺我們的「戲路」很相近,但有很多她看過的電影我都沒看過,未來三天真想把自己關在家裡拼命看。陳教授早幾天提到Audrey Hepburn的電影,我很多都未看過,要抽點時間欣賞。

郵差

早幾天看了一套非常無聊的法國片。

劇情講述丈夫對妻子不忠,於是妻子把感情寄託在一個女同性戀者身上。兩夫婦為此爭吵不休,其後妻子的同性戀人竟然還住進了兩口子的家。三人行互相踐踏傷害,愛慾情仇每天在不同的房間內發生。

那就用大家那套後現代扭曲倫理觀念,猜猜之後發生什麼事吧。

丈夫跟女同性戀者搭上,並且懷孕,三人關係進入膠著狀態,結果第三者選擇離開。妻子發現丈夫「人盡可妻」後,更進一步瘋顛起來。我並非不相信這些事會在現實發生,但這些片看得我好累,我還是喜歡簡單一點的關係和電影。

想起看過的另一套意大利電影《Il Postino》(郵差),香港譯為《事先張揚的求愛事件》。跟法國片相反,這部片的情節非常簡單,人物性格也不複雜,因此清新耐看。男主角是一個意大利小鎮的郵差,不擅詞令的他,戀上全鎮最美麗的女性,整日想著如何得到她的芳心。剛巧,有一位智利詩人,因為逃避政治原因,來到小鎮暫住,郵差每天替他送信,發現有不少女性傾慕他,於是向詩人請教作詩技巧。郵差想學的不單是花言巧語,還有詩的浪漫情懷。有一天,郵差往詩人家派信時,目睹詩人跟妻子正在熱吻,他頓時呆住,然後迅即離開。詩人與妻子也不察覺,他們眼裡只有對方,這就是與詩無關的愛情了。畢竟,詩只是追求愛情的手段吧。

說起意大利郵差,又令我記起一件多年前的往事。那時,我替一個同學不定期送信給一位男生,男生住在我家附近(因此這分差事很易辦)。那時電腦上網還未理所當然,又要應付會考,她家裡管得特嚴,只能在學校寫信後,拜托我做郵差了。事過境遷,現在雙方際遇已各不同,不知還有沒有保留信件,想起當年送信的情節,也覺得有趣。

郵差,在林夕筆下特別顯得意味深長。《郵差》有幾句歌詞是這樣的:「你是一封信 我是郵差/最後一雙腳 惹盡塵埃/忙著去護送 來不及拆開/裡面完美的世界」我們一站一站的來來去去,在忙碌混亂的過程中,忘記了懷裡護送著的到底是什麼。盡惹塵埃的,應該不止王菲的一雙腳,還有意大利的小郵差,那對瘋瘋癲癲的法國夫婦,以及被愛情弄得頭暈轉向的人吧。

2010年11月9日 星期二

Madonna – “How free is free” 的迷思

那天看龍應台的文章,她謂曾經有台灣官員跟她說:「你的文章是禍國殃民的。」但她沒有退縮,堅持寫下去。漸漸地,讀者醒覺到要反抗無理的強權,於是社會開始有改變。那一筆一字推動出來的改革,就是言論自由的威力。

想起了一年前遊諾貝爾博物館後寫的文章,再讀後稍作改動,貼上來跟大家分享:

Madonna – “How free is free” 的迷思

最近幾年,我開始留意Madonna。小時候不大喜歡她,覺得她嘩眾取寵,到她年近半百了,我才對她改觀。

Madonna 2008年全球演唱會沒有香港份兒,我上一次「碰見」她,是在諾貝爾博物館。起初以為諾貝爾博物館只會擺放有關得獎者的事蹟,原來那裡還有不同的專題展覽。Madonna的名字出現在有關言論、出版和表演自由的展覽館裡,題目是“How free is free?”。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我腦裡,也一直沒有答案。 自由,到底要去到哪個程度才算足夠呢?

很多國家看似有言論自由,但異見人士仍然會被暗殺,拿宗教開玩笑的人,往往會被狂徒傷害。展覽館裡的錄像和展板,就是把這一個個被迫害的故事展現出來。生的生,死的死,有被落毒的,有被車撞的,有被恐嚇的......這些人,已在歷史的洪流裡被湮沒了,但他們在展板上的模樣,依然是那麼立體,那麼有血有肉。生存,一定要有自由嗎?生存而不由自,會比死亡更糟嗎?

為什麼說到Madonna頭上呢?因為在這堆爭取自由的人士當中,她是最幸運的一個!

她的嘩眾取寵沒有帶來死亡,她在演唱會中背負十字架扮耶穌,穿修女服,惹來教廷不滿及極大的爭議性。在某些國家,褻瀆神明的代價是死,但由於麥當娜舉世知名,太有影響力了,若她真的受到傷害,可能反效果更大,因此反對她的暗湧被制衡住了。果然,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2008年,她在巡迴演唱會中諷刺不同國家的領導人愚蠢,又把奧巴馬捧到上天,也管不得你喜不喜歡,她就是如此坦白,坦白得令人咋舌。當然,我未必全然認同她的舉動,但自由經她一演繹,又闊了一條密西西比河。至少,我想諾貝爾博物館是這樣想的。

Madonna的自信,不是來自她身上的任何過人之處,而是她對強權的漠視,那不怕後果的自由意志。她從此變為一種哲學,至少是我的哲學基礎中的重要一環。到底是人受制於外間賦予的自由,還是自由是受制於人的心態?

十二月十日,諾貝爾獎的頒獎典禮在挪威舉行。那時,我們又會想:How free is free?

2010年11月5日 星期五

我在想,什麼是鄉愁?

鄉愁,也許是一種對家的眷戀,但家是什麼?是愛情?地方?還是逝去的一切?

在瑞典生活時,我眼裡看出去,什麼都有著一種鄉愁。我掛念香港的霓虹燈,刺耳的車聲,公共屋邨傳來的飯香,甚至是一杯熱奶茶。香港是我的出生地,自然就是我的家了。待我回港後,冬天時,我又開始想見雪,懷念結冰的湖面,雪中漫步的寧靜。瑞典,某程度上也是我的家,當記憶的路軌愈來愈長,鄉愁就如藤蔓一樣,沿著路軌纏開去了。

今天跟因果先生午飯,說到小學母校時,他眉飛色舞。他說在那男校長大的學生都高傲自我,敢作敢為,但在社會做事久了,同學都失去了那種傲骨。那是一種對昔日不羈的眷戀,也是一種無以名狀的鄉愁吧。

愛情是一種鄉愁 ─ 在這個年頭,相信你問多少個人愛情是什麼,也不會得到同一樣的答案。但愛情就是用思念築起的高台,是心泊岸的地方,因這個「家」引起的種種眷戀和煩惱,就是鄉愁。

比起Stardust,我覺得這首Nat King Cole更nostalgic。

http://www.youtube.com/watch?v=RkJE6lJJd4Q&NR=1

2010年10月30日 星期六

地獄船 ─ 龍應台的探索大江大海

這兩天,腦裡都纏繞著關於地獄的句子。莎士比亞說地獄其實是空空如也的,因為魔鬼都在人間。每次讀到這句,我便想起了但丁的神曲,聖經的啟示錄,二次大戰的集中營,南京大屠殺……有形無形的地獄,隨著時代默默地轉變。

然後,昨天看了龍應台的亞洲節紀錄電影《目送1949 ─ 龍應台的探索大江大海》,地獄一詞被一提再提。因為想認識自己父母那一個年代的人,龍應台走訪了不同地方,跟不同的人見面做訪問,從中了解他們 ─ 就是在連綿戰爭中生存過來的一代人 ─ 在地獄邊緣走過的回憶。

在二次大戰中,不少戰場上的盟軍戰士被日本俘虜,一行數百個年青戰俘被趕上日本軍艦,送去印尼做苦力。龍應台訪問了幾個當年在船上的人,當時他們很年輕,甫上船即被命令脫下所有衣服,數百個軀體就在黑暗狹小的船倉內渡過七日。光脫脫的一個個肉身,因為缺水缺糧而變得極度虛弱,尊嚴盪然無存。其中一個受訪者回憶說,下船時只有幾個人還是清醒,他是其中的一個。但下船的前一天,他竟然還拉肚子,在七天沒吃過的煎熬下,性命隨時不保。他說:「在那個環境下,連跳船也不可以。我們被困在船倉下面,上面被拿著槍的人守著,根本無法爬上去。」另一個人說,他一上船便見到持槍者不斷打戰俘,沒有一刻停過。憶起恐怖的過去,兩人都不約而同跟龍應台說:「那艘就叫做地獄船!」

看到那裡,我的手已經起了疙瘩。二次世界大戰、國共內戰這些重要的歷史事件,從沒在我這個八十後的腦裡佔上一個重要位置。那些冷靜的、客觀的、平面的、充滿數字的,都是歷史書上的大事年表,我對歷史流程只有表面的認識,更別說清楚了解戰爭背後人民生活的苦況,或是戰俘的悲慘故事。今日,二次大戰,日本侵華,南京大屠殺已經是遙遠的故事,誰要一再重提,或會被懷疑走不出戰爭的陰霾,不肯向前看,甚或有什麼政治原因。但很多未經歷過戰火的年輕人的靈魂深處,其實都知道,這些是犧牲了無數性命和仇恨築成的血路,對活在光明美好社會的年青人來說,要正面直視這些血路,需要的勇氣何其巨大?我坐在黑暗的電影院中,開始為著一件我從未經歷過,甚至沒有做過的事生出內疚感,內疚來自 ─ 我不曾真正認識中國人的歷史。

我的疙瘩一直沒有退下來,那兩個老人愈說愈令我有揪心之痛。其中一個淡淡的說,他們四百個戰俘,正被販賣到印尼等地做奴隸,在別人眼中,這群衣不蔽體的人就像一匹匹馬,或是一頭頭狗,反正就是牲畜。旁白接著說,這幾百條人命,好像野外的幽草。那種草菅人命的態度,在今天人權至上的社會也許不再復見。但在那一個時代,那一個體制下,人命曾經如此卑賤,那是完全失控的世界。

最令我感觸的,是一個老兵說當年國民黨招兵打仗,他離家前,母親把一個油餅塞進他的背包,他覺得母親很煩,還兇她一下,然後走了。他清楚記得那一次他沒有回頭,說到這裡他哽咽了。不用說,故事的後半部,就是自那天後他再沒見過母親。當他自己的生命也在顛沛流離的時候,與父母見面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夢想,而追溯過去,他就只記起那一幕。我想起了龍應台寫的《如果你為四郎哭泣》,那是一篇我看多少次都覺得感動的文章。

這些人說完了,到他們的後代自白。後代都有四十多歲了,說起父母親幾乎沒有一個不哭的。有一位女士說,九十三歲的父親經歷過無數戰爭,直至現在還會做惡夢,女兒見他口中唸唸有詞,肌肉繃緊,於是過去弄醒他,他一睜開眼就說:「死了很多人!死了很多人!」

電影一開頭,龍應台坐在向海的陽台,她說她可以這樣坐著五個小時不動,觀察維多利亞港內往來的輪船,彷彿是香港的海關。數十年前,那一艘艘地獄船就在那裡經過,裡面的人已經親身驗證了莎士比亞的那一句話:地獄其實是空空如也的,因為魔鬼都在人間。

2010年10月25日 星期一

跟畢菲特飯聚

要是能夠跟畢菲特飯聚,你會跟他談些什麼?

香港人大概會問股市,問美國債券,問人民幣升不升值。說畢菲特是「神」沒帶半點誇張,股民想見他有如朝聖,他喝罐可樂咬片綠箭也會成為全球焦點,捲起幾呎巨浪,佔上報刊頭條。

聽說金融界巨擘都千方百計要跟畢菲特吃一頓飯,拿點他對股票分析的心得。當心得與錢扯上關係的時候,整件事就變得有點虛偽和狼狽了 ─ 要技巧地得到他的心得而又不表現出自己的貪心,還要對答得體,裝作正在進行高質素的學術交流,吃這頓飯絕不容易。有朋友說這不是為錢,只是為學習價值分析和博奕的技巧,我不以為然。我沒有貶低股神之意,可是在很多人的算盤裡,這一切的終極目的也只不過是金錢。要是大家真的如此仰慕畢菲特,為什麼他來到中國叩門叫「裸捐」時,卻沒人走出來貢獻自己在價值分析和博奕技巧上取得的成就?

朋友陳先生還未算是神級,但他肯定是別人眼中的金融才俊。有一次,他跟我飯聚時突然說:「我發現你從沒向我拿貼士。」當然,他口中的「貼士」就是指股票市場上的可靠消息,那些可能可靠又可能不可靠的消息。天地良心,雖然我吃葷,但在交朋友這方面我像個和尚一樣隨緣,也從未想過在朋友身上得些什麼好處。到底他這句「我發現你從沒向我拿貼士」是在誇獎我面對一個金礦仍處變不驚,還是笑我蠢鈍如豬,我到現在還未弄清楚。

不過,從陳先生這句話中,倒不難想像他平日的生活是怎樣的。每天坐電梯,上健身房被人追問「貼士」,跟朋友吃飯談股票,跟同事就談最近跟朋友談到的這隻那隻股票。也許你真的要對股票市場充滿熱忱,才可以看著這些數字而覺得興奮,也樂於應酬只因為「貼士」才想見你的芸芸眾生。

陳先生有很多哲理名言,其中一個還留在我的記憶中:「這個行業的誘惑太大,我給你月薪兩萬元你還會跟我談道德,三萬元你也不為所動,二十萬呢?二十萬元你跟我說什麼?!」他說起來非常激動。我在暗暗竊笑,道德這界線嘛,一早就模糊,為什麼還要在兩萬和二十萬之間爭持不下?

若你也是一位金融才俊,覺得被我開罪了不要見怪,畢竟我不會說人人都是魔鬼,但你也不能否定魔鬼的存在啊。最後,我想節錄毛尖在《亂來》一書中的幾句作結:「我這種不懂股票不懂基金的,飯桌上就成了零餘人,談笑間,幾百萬走了,幾千萬來了,所以,聽說現在校園裡的愛情人口要低於股市人口,因為後者更激蕩人心更欲仙欲死。」這幾句話,曾經逗得我哈哈大笑。

2010年10月21日 星期四

不可吃甜品

看完舞台劇《萬曆十五年》後,對海瑞這個人產生了興趣。

海瑞為明朝一位忠直敢言的清官,他勇於挑戰權貴,置生死於度外,這種性格,跟當時腐敗、畏首畏尾的官僚有很大分別。有一次,他向嘉靖皇帝進奏一分言詞激進的奏疏,在進奏前,他替自己買下一副棺材,並召集家人訣別,要是皇帝聽到進諫後一怒將他處死,他也及時有棺木入殮,不致成為孤魂野鬼。

果然,嘉靖大怒,但沒有即時處死他,只是禁錮在東廠內,再慢慢構思如何處置他。可是,嘉靖不久便駕崩了。慶隆皇帝在1567年繼位,一朝天子一朝臣,慶隆沒有降罪海瑞,更將他釋放。海瑞後來擢升為南直隸巡撫,大難不死,海瑞作風更大膽,他堅持以倫理道德來管治人民。

可惜,清官不一定受人愛戴。在歷史角度上,海瑞是一個具爭議性的人物,若要用形容詞加諸他身上,那就是「極端」。當每件事去到極端時,都會衍生問題,無論是極端的清廉,抑或極端地對某種學說的膜拜。當時,海瑞的生活非常儉樸,每天只吃素菜,有喜慶時才添一點豬肉。本來,官員能夠以身作則,簡樸過活是一種美德,但海瑞卻要求人民同樣過節約的生活,他頒令境內停止製造奢侈品,包括紡織品、頭飾以至甜品。

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沒有詳細記載海瑞要求停製甜品的原因,但進念的《萬曆十五年》舞台劇裡,就有這樣一句海瑞的獨白:

「甜品是飯後才吃的,既然吃飽了,還吃什麼甜品?那不就是多餘了?!」

甜品不是多餘的,甜代表了幸福快樂。譬如中秋佳節,一家人圍聚起來,明明是吃飽了,還要再來些糕點湯圓,就是要感受那種團圓的幸福感覺。在中國的傳統習俗上,「甜」有圓滿的含意,嫁娶壽筵也是一種歡愉的慶賀,要是沒有了甜品襯托,便會令這些美事變得乏味。當甜品被定性為奢侈品時,社會便表現出一種專橫、沉重和抑鬱的狀態,那是把簡單生活推向極端造成的反效果。

海瑞尊崇儒家思想,更將《四書》中的倫理關係,嚴格執行於司法制度上。他的理念是,如果遇上判不了的案,而控辯雙方為兄弟的話,則應判兄長勝訴;如果是叔姪關係,叔叔理應勝訴;如果是貧富爭拗,那窮的一方就應勝訴。當然,我們知道這個想法非常錯誤,但海瑞確信此為判案準則。我想,那幾年間的冤獄應該不少,到底他愛的是活生生的人民,還是冷冰冰的倫理學說呢?

海瑞一生為官,當然也有政績,但他為人爭議的,在於過分熱衷於僵化的制度,把它推至極端,抹煞了人性的另外一面。

2010年10月20日 星期三

救贖

世界上的經典電影中,不少與救贖有關,例如《舒特拉的名單》,《教父》或《星光伴我心》等,這也許就是藝術的永恆主題。

救贖無處不在。在基督教裡,耶穌為世人的罪捨身流血,換取人類永生,是一種救贖。孫中山推翻帝制,建立民主中國,是一種救贖。一個誤入歧途的青年,因為親人臨死前一句原諒的說話,令他改邪歸正,也是生死之間的一場救贖。在這些事中,人的靈魂得到不同程度的釋放,來自內心的不安轉趨寧謐,解除了某種痛苦。

剛強的人被封為英雄,因為人類普遍是軟弱的。在物質豐裕的社會,人們沒因溫飽而感覺安全滿足,相反,他們覺得苦難揮之不去,埋藏得更深,在華衣美服掩蔽下的心靈,腐朽發臭。如果說人一出生就要邁向死亡是一種消極態度,倒不如說人的其中一個目標,是尋找靈魂的救贖,好讓它可以棲息在最安全的港口,直到永遠。

看了《我的援交日記》後,我又想到靈魂的處理問題。人要是不把靈魂好好保存和保養,就會如酒精一樣,在空氣中揮發滅淨。

十多歲的小妹妹,因為朋友有事,要她代為「接客」,開始了第一次的援助交際,對方是一個年輕的男士,沒有不軌意圖,給她五百元,只為陪他吃一個下午茶。因為金錢來得容易,她從此迷失了。這門生意跟妓女不盡相同,除了性服務外,小妹妹還要應顧客需求,扮演不同角色,例如客人的上司或女朋友等,顧客把現實中不能做到的,希望在援交劇場裡實現得到。

援交可以換來金錢回報,還有更特別的是,換來被需要的感覺。小妹妹從一個角色跳去另一個角色,遠離了真實的世界。在電影中,編導強調少女的援交是一種心癮,她希望做每個男士眼中的女主角,在迷糊的狀態中,她付出了感情,把假戀愛看成是真戀愛。最後,她為濫交付出了代價 ─ 是否染上性病還不是最重要,更可怕的是,她染上了無法戒掉的心癮,忘記了自己的原來身分,她的靈魂,散落於一個又一個的角色扮演裡。

這個社會很奇怪,不斷鼓勵學生力爭上游,有極多渠道幫助他們入讀商科或經濟,但同時又譴責人們只懂追逐金錢,缺乏良知。學校教導的只是應用技巧,不會與學生探討如何保養靈魂。少女援交的問題出在哪裡?就是因為世途險惡,年青人任由自己的靈魂墮落。

每個人都有對靈魂的看法,尋求救贖的方法是每個人自己的功課練習。

2010年10月9日 星期六

兩件小事,一件大事。

一個星期前,我的手提電話出了點毛病,上網還是可以的,但就不能播放youtube的短片。之後幾日我也曾試著修好它,但怎樣都弄不好,思前想後也找不出原因,最後決定不理了。

今早坐巴士上班時,心裡哼著一首舊歌,但中段忘了歌詞,於是即管上youtube試試,可不可以看看短片,豈料成功了!我向來都不是個掌握科技的人,總之什麼機器壞了,我認為只要拍它一兩下就可以修好的那種白痴,對於這次「手提電話自動復原事件」,在我看來,真是一個小奇蹟。特別提提的是,今天我上youtube搜尋的歌曲,名叫「蜃樓」,到底是不是我的錯覺,還是我的手機真的播放了如海市蜃樓一樣美麗的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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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跟友人晚飯後,坐計程車回家,途中,收音機播放麥潤壽的電台節目。Phone-in的聽眾,多是為了兒女私情啼啼哭哭,有個女生說被男友甩了,原因是男友投訴她脾氣太差,她說:「我只向最喜歡的人發脾氣,其他人不都是這樣的嗎?現在他連我的電話都不接了!。」

麥潤壽跟她說:「那你就跟他道歉吧。」

「道歉有用嗎?他肯再跟我交往嗎?就是這麼簡單?」女生很激動。

「道歉不是要為了交換什麼的。道歉只是你對過往做錯了的事表示歉疚,別人接受與否,是他的選擇,你只管做你認為對的事就好了。」麥潤壽的聲音堅定,像一個老師訓斥學生。這時,女生的聲音轉趨平靜,彷彿在反省自己的行為。

聽得太多「笑聲比說話還要多」的電台節目,忽然覺得這個節目有如一股清泉。我想,麥潤壽的一番話會不會從此改變這個人?電台DJ時常掛在口邊的「正能量」,是不是從那些群星拱照音樂會就可發放出來?還是要靠麥潤壽這類節目主持人,跟聽眾用心用腦溝通才能鼓勵人心?我為香港電台有這位DJ感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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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挪威沒有理會中國的勸阻,把諾貝爾和平獎頒給劉曉波。諾貝爾評審是個獨立的團體,才懶得理泱泱大國的威嚇。儘管這件事的後果,可能令挪威的經濟有負面影響,有些原則還是要堅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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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件小事和一件大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它們都在說:「這個世界還是有希望的。」

2010年10月8日 星期五

高跟鞋

今天做足底按摩時,我仔細留意自己的腳掌,不禁自問:「我是什麼時候弄到這雙腳傷痕纍纍的?」兩邊腳跟被不同的高跟鞋反覆磨擦,呈現一片紅腫;鞋尖長期把腳趾擠壓,長出了大大小小的蹠疣,右邊腳底還有繭 ─ 我的右腳比左腳稍大,走路時身體的重心傾右,造成壓力,便自然地長出繭來。

三年前,我的一雙腳肯定不是這個樣子。那時上班不用穿高跟鞋,穿的是防滑雪靴,雖然看來笨重,但舒服實用。在香港上班,一雙高跟鞋很重要,它幾乎代表著你是否尊重工作。在中環行走,沒有一對三吋半的高跟鞋,怎能昂起頭,看得遠?早兩天看報,有人試圖為「中環價值」定義,但對我來說,定義的背後,就是我為「中環價值」犧牲了一雙腳。女士每天穿著高跟鞋,就是為了模仿某一種形態,結果弄致腳掌如戰地上的炮彈窿,很不堪入目,是一種非常個人而且深層的痛苦。

有人問:「為什麼蔡依琳可以穿著六吋高跟鞋跳《特務J》?」我也不知道,那的確是神乎其技。每天一穿上高跟鞋,我的世界就倏地走慢了一個八拍,無論我多麼努力地趕,我還是感到街上的人都比我走得快。穿高跟鞋是諸事不宜的,不宜跑步,不宜趕上班,只適宜逛公園,因為節奏較慢,可以步步為營,但偏偏我們就是穿高跟鞋上班,穿跑步鞋逛公園,真奇怪。

人愈大,愈明白要保護和珍惜自己。我對隨波逐流沒什麼怨言,只是看到跟自己出生入死二十六年的腳掌衰老了很多,一時感觸而已!

2010年10月3日 星期日

飲食男女

下午一時三十五分。

麵店裡人頭湧湧,一踏進門口已感覺到廚房那股熱氣,食客坐在殘舊的木椅上,在狹小空間裡身挨身背靠背吃麵,看來很辛苦。在這裡,吃只是個需要,不能算是享受。

我勉強找到個座位,甫坐下,發現自己的鞋碰到一個巨大的Gucci紙袋,沿著Gucci紙袋望過去,旁邊還有三四個名牌貨袋。麵店的地方有限,根本無法安置它們,那幾個大袋被擠壓得快要窒息,攤卧在麵店的牆角,附近磚地上還有牛腩的碎屑、麵條、牙簽、用過了的紙巾。

名牌貨袋是屬於一個中年男人的。他身穿橘子色汗衫,卡其色短褲,啡色皮鞋,鞋面有紅和綠色的間條,應該都是名牌子吧。他操著普通話問:「服務員,這裡有什麼好吃的?」伙計忙得團團轉,汗水從額邊流下來,他粗聲地說:「這裡什麼都有,見到什麼吃什麼!」

「那,就給我一碗餛飩麵吧!」男人放下餐牌說。然後,他開始跟身邊的友人討論那裡減價,那裡的皮包最好,下午的行程要稍改,因為要先去海港城的巴寶莉,晚一點恐怕貨就會被買光......

三分鐘後,一對母子在我身旁坐下。男孩看來約四,五歲,進來時還由母親抱著,像一個小王子駕臨,他的身軀在母親的懷裡未免有點過大了。母親替兒子抹汗,抹手,倒茶,孩子問:「媽咪,這裡有什麼吃的?」媽媽於是拿起餐牌,說:「有很多呀,牛腩麵,魚蛋粉,墨丸米......」男孩很不耐煩地嚷:「我要吃漢堡飽!」 媽媽說:「這裡就是沒有漢堡飽。」男孩不依,母親跟他糾纏了好一會,別過臉去,跟伙記說:「給他一碗餛飩麵好了!」

五分鐘後,一對年青男女又坐在我的另一邊,剛坐下,女生就跟男生說:「喂,我在宿舍拿了很多水果和飲品,星期天帶去你家。」男生問:「哪裡得來這麼多東西?」女生說:「在pantry拿的,反正不屬於任何人。」男生「串」她:「不屬於任何人即是公家物品啦?」女生語塞,過了一會說:「你不用理啦,總之可以拿......這裡有什麼吃的?」 男生說:「你想吃什麼難道我還不知道,我替你點吧。」

男生看過餐牌後,向伙記招手說:「兩碗餛飩麵,唔該!」

2010年9月25日 星期六

純粹記錄 ─ 唐滌生《蝶影紅梨記》

魂魄已隨蝴蝶渺,隻落得低徊長歎兩三聲。

看一庭花月,幾縷煙霞,此後誰憐孤雁影?

露冷緣何迷花徑,自做不平鳴,癡心也可敬。

少見俗世有還陽令,又幾見蝶化亡靈?

低徊覓花徑,隻盼活了紅鸞命,早證未了情。

你因何淚交並,好似杜鵑啼絕嶺。

確是杜鵑啼絕嶺。忽染相思症,悲破碎了心靈。

也破碎了心靈,是哪個與君談戀情,共你恩情難久永?

百花亭畔訴餘哀,我是憐香惜玉客。可憐天夭龍鳳配,生死永隔幽冥。

玉真曾會在何年?若比紅衣誰嬌豔?能否壓得飛燕迎風,效那小青吊影。

怕憶三秋翰墨證,痛香銷,憐我覆憐卿。

今生債不清,他生穩有玉帕紅羅訂。

黃泉內怎生打聽?痛哭遣賦悼亡靈。

人世陰司亦可有呼應,鏡毀釵分也可合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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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最近開始對梨園產生興趣,遂往香港文化博物館看唐滌生和任劍輝的展覽《梨園生輝》。印象最深的是唐滌生的書法,他以寫字陶冶性情和訓練耐性,有時還藉此抒發心事。其中一篇寫於《紫釵記》公演第十場的晚上,雖然戲劇大受歡迎,全院滿座,但唐滌生並不特別高興,反而有點心緒不靈,有人懷疑這就是人到達頂峰時所受的壓力。

藝術家總喜歡傷春悲秋,對成功也有特別的看法。唐滌生明白人間情愛的複雜,才可寫出淒美的詞,但有多少人真正懂得他?

(二)目睹任劍輝生前穿過的衣服和鞋子,總覺得她真的跟我很近很近,近得好像她就在展窗後面跟白雪仙正喝著下午茶。

任姐在1989年與世長辭,她一雙平底的Ferragamo還是優雅地放在哪裡,鞋尖有點破損,但表面依然簇新,鞋內還放了兩個半墊,就像是剛剛脫下來的,散發著一點熱氣。

博物館試圖展現任劍輝生前的種種形態,算是做得很成功了。

2010年9月24日 星期五

《東宮西宮》

不經不覺,《東宮西宮》已經演到了第九集。它的流行程度跟政府民望一向成反差,這就是說,政府愈不堪,《東宮西宮》就愈受歡迎。來到2010年,沒有沙士,股市回升,政改方案也塵埃落定,似乎民怨不是最沸騰的時候。比起過往來說,討論這劇的人的確少了很多。但胡恩威說,要是仍有自由,這台戲還是會繼續演下去的。

《東宮西宮》(九)已少了很多昔日胡鬧的元素,不再獨沽一味叫人落台,它開始認真探討政府制度哪裡出現問題,演員們說:「有民主就一定好嗎?如果政改只著眼選舉制度,而忽略官員的教育和質素,就算他日有民主政府,也可能只是一個惡夢的開始。」除了剖析政府「只重程序,不重結果」的行政態度和用人方面的荒謬,《東宮西宮》還誠意地獻上解決方案。當然,特首是否採納又是另一回事了。

「串」足七年,說到底還是想香港好,曾蔭權有意無意把「香港仲係好好」這個訊息「植入」七百萬人的腦海,但「暫時未有事」不代表「好好」,我們的長遠政策只得外殼,時間還是會令政府的無能與無知露餡。最近,聽說政府開了facebook帳戶,還擲出兩萬多元月薪僱人來管理,以便跟市民溝通。溝通不是這樣的,溝通不是怕有記者來採訪,便拒絕走入群眾的。要是特首有時間,不如看100分鐘長的《東宮西宮》,這100分鐘也許會令你難受,但總好過要七百萬人為你的固執而犧牲。

兩個和尚

聽到朋友的遭遇,我想起了一個禪故事。

兩個和尚上路,忽然遇上滂沱大雨,道路本來已經崎嶇,雨水傾盆而下,到處都是泥濘,絕不容易走。此時,兩人遇見一位相貌娟好,穿著得體的女子,由於雨勢太大,地面上已經出現澗流,女子站在路邊,不知如何前行。年長的師兄見狀,便主動上前把女子抱起,護送她到目的地。師弟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覺得很不妥,第二天終於忍不住開口說:「我們和尚不可接近女色,昨天你抱起女子過河不是犯戒嗎?這是一件不道德的事,為什麼你要這樣做?」師兄看著他,頓了一會,說:「昨天我把女子抱到她想到的地方後,便把她放下了,但你仍然抱著她!」

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時,覺得有如暮鼓晨鐘。故事想說出的是,和尚在乎的不止是行為上的修行,還有思想和心靈上的潔淨,對於正確的事,應該義不容辭去做,過分著重世俗中的禮節,會令人變得拘泥於形式,而忽略了背後的精神。但更重要的是,故事裡闡釋了兩個重要的詞語 ─「抱起」和「放下」。在禪的角度來說,這個「放下」有多重意思,可以解作放下心裡的執著,也可以解作對自己無益的事不作關心。和尚雖然「出世」,但不代表對身邊的事物冷漠,要是有益善的,儘管與傳統的禮教有衝突,都是應該做的,那就是故事中的「抱起」,而事情一旦完成後,就要懂得「放下」。女子在他眼裡畢竟無色無相,師兄做到了,師弟卻做不到。

幾天前,跟從歐洲來港工作的一個朋友聚舊。言談之間,發現她跟男朋友感情破裂,原來男友趁她不在家時,跟她的朋友搭上了。這件事令她非常氣憤和妒恨,但男友還是樂於糾纏在兩個女人之間,歷時一年。朋友於是決心來港,希望埋頭工作,忘記過去。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她那句話:「沒有人是可信的,我對所有人都失去信心!」

過後,我想起了這個禪故事。也許她只是「抱起」他過了一條澗流,緣分便盡了,要是她心裡沒有「放下」的話,去到那裡都被抑壓著,無法釋放自己,繼續自由自在地生活。知易行難,一個過路女子的分量或許比不上同行多年的伴侶,但要是關係壞到無法修補時,我們就要向禪故事裡的師兄學習了。

一個人的不忠就代表著世界上沒人可信嗎?這全因為朋友的眼光只集中在一個焦點上,看不到其他人吧。

2010年9月19日 星期日

我的學習時代

到歐洲生活,難倒我的不是英語的溝通問題,也不是截然不同的生活習慣,而是常常掛在朋友口邊的歐美電影、電視劇和明星。

我對歐美明星的認識曾經是少之又少。在香港,我只會偶然翻翻外國的娛樂版,根本連明星的樣子也認不清。就算認得當紅的幾個,也不知道他們的新動向和作品,直至發現對歐美娛樂圈的認知程度低,原來是一個跟外國人建立友誼的障礙,在朋友交談時我無法回應,於是,我開始每天搜查不同明星的背景和資料,先由Madonna開始。

當時諾貝爾博物館有個關於言論自由的展覽。在那裡,我重新認識Madonna,她在媒體筆下是個物質大於一切的女性,又是個吹毛求疵的操控狂,但從展覽中,我發現傳媒給她的形象太負面,其實她在拓闊言論自由方面,是極其重要和革命性的。Madonna之後,我又開始研究Gwen Stefani,Lady Gaga等歌手,她們都帶點Madonna的影子,卻又那麼成功地俘虜一群仍然懷念Madonna舊日那分青澀的歌迷。接下來的就是流行歌王Justin Timberlake,饒舌的50 Cents,Akon,Alicia Keys,拉丁文化的先驅Beyonce,Shakira,繼而是電影明星,如演而優則導的George Clooney和在反對聲中繼任占士邦的Daniel Craig等等。

夜裡,我在家看美國長壽連續劇《Friends》,令Jerry Seinfeld一舉成名的《Seinfeld》,還有《Sex and the City》。《Seinfeld》的背景是剛向繁榮起步的紐約,城市生活開始有個雛型,整套劇都是圍繞著一些小人物,在不停向前的社會中折騰,我認為此劇是在探討生活中的無聊和瑣碎。《Friends》已經是九十年代的劇集,紅了的不只是一眾主角,還且是一種紐約的生活態度。《Sex and the City》是這份態度的承繼者,並加了點改造。比起《Friends》,此劇的主角外表美麗,內心對生活卻充滿疑問。看完這三套劇集,對美國近二十年的電視劇發展,已經有一定的了解。

漸漸地,我可以跟朋友討論Jennifer Aniston的新喜劇,她跟前夫,John Mayer和Angelina Jolie的新聞,她在Oprah的節目中說過什麼,還有Penelope Cruz與艾慕度華的關係,活地亞倫的新片是什麼主題,到底Colin Firth好戲,還是Hugh Grant做得投入?先是認識,然後掌握,直至可以侃侃而談,儘管內容是如此無聊八卦,好歹也是一個學習過程。

那一年的功夫沒有白花,是一個自發性學習然後實踐的過程。朋友說,如果我把這分心思放在股票市場上,可能已經累積到一點財富,可惜我從來沒此分興趣,富不起來是定數了。認識歐美電影、電視劇有如打通了經脈,令我對文化的觸角更敏銳,往後要深入理解就容易得多了。回港之後,仍然有看新劇集和電影,那已變成是一種對歐美文化的聯繫了。

可以懂得文化,較之能在股票市場撈金,感覺實在得多。

2010年9月18日 星期六

「這是最好的年代,還是最壞的年代?」(修訂)

「這是最好的年代,還是最壞的年代?」黃子華問。

這一個年代,人人都可以開網站開電台去發佈自己的思想,識寫字的就可以出傳記,把自己變成一個傳奇。科技把我們的階級打破,使到更多人從不同途徑中自我膨脹。正因如此,現今有很多人誤會可以做到的事,就是可以做的事,例如把嬉春照片上網,竄改新聞發放,或在網路上公開發表一些無知、惡意的評論等。

當你以為什麼都可以做的時候,我們其實已進入了一個最壞的年代。

黃子華的棟篤笑在香港前無古人,縱或後有來者,恐怕也未必能及。如果你用「好唔好笑」來批判黃子華,那實在委屈了他。在他的棟篤笑裡,「笑」只是一個幌子,每一次他讓觀眾嘲笑自己時,也反問為什麼能夠容忍自己或者別人的荒謬?

每一次黃子華的出現,都幾乎是香港最壞的年代。97後的金融風暴,03年的SARS、董建華管治下的五十萬人遊行,08年的金融海嘯。那些日子,香港人在「得番半條人命」的情況下去捧他的場,但聽完他的嘲諷,又彷彿得到了力量。因為當你看到身旁的觀眾時,你開始明白有人同行,自己並不可憐。黃子華的獨白使我們產生共鳴,他觸痛了我們的傷口,有些傷口縱使無法癒合,但至少有人明白。

今年是他的第二十年。黃子華不是諷刺時弊,他是在描畫我們身處的年代,探討這個年代做人的哲學和修為。有人說他是一個預言家,但其實他只是想告訴我們 "History repeats itself"。

你有這個感覺嗎?

當時的月亮 (修訂)

大自然的眾多星體中,我最喜歡月亮。

月圓月缺我都喜歡,有時我會向朋友發短訊,說今夜的月色很美,問他/她認同與否。當然,我並不一定收到回覆,因為朋友大多在公司忙著,在地鐵裡睡著,在家裡呆著,根本看不見它。

我不認為自己是多愁善感的人,可是看著月亮時,總有種莫名的感動,會想一想在月亮下,有可能發生的愛情故事。

偶然聽到王菲的舊歌「當時的月亮」,歌詞這樣說:「回頭看,當時的月亮,曾經代表誰的心,結果都一樣。」月亮見證的離離合合,比我們任何人多,它的澄明與恆久,與人際間的複雜關係,以及脆弱的愛情,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多少人在月亮面前許下承諾,年月逝去,事過境遷,公園的長凳上只剩他一人獨坐。即使他醒覺當日所謂的堅持,原來是跟自己幻想中的愛的一場掙扎。所有情愛,被生活的瑣碎磨掉,遠去了再回頭看,曾經深愛,也只是曾經。

月亮照遍大地,可惜不是命運的明燈。

限制變成風格 (修訂)

彭浩翔說,人應該要懂得把自己的限制變成風格。

據說,《午夜靈異錄像》就是這句話的最佳體現。業餘導演拿著手提攝錄機,在一個家居場景拍攝鬼片,找來幾個朋友充當臨時演員,成本好像是11,000美元,結果拍出了過億美元的票房,連史匹堡也讚好的電影,可想而知,震撼程度是如何驚人。

低成本是一個極大的限制,特別拍電影是很花錢的。但是,高成本不一定做出好作品,不少大堆頭賀歲片在我眼中都是垃圾。創作最重要是意念,以及把意念表達出來的能力。低成本當然拍不出《阿凡達》,但好處是貼近生活,夠逼真。《午》片最畫龍點睛的地方,是片頭向聖地牙哥警方的鳴謝,鳴謝當然是假的,但卻令觀眾誤以為戲中鬧鬼的片段是由警方提供,這些小節眼不花分毫,卻增加了真實感。大製作反而不會這樣,低成本就有這種驚喜。

把限制變成一種風格,在香港是不容易做到的。港人害怕走在群眾前,也害怕落後於群眾,大家都是潮水式向同一方向前進;如果跟別人不一樣,就會設法與群眾的距離拉近。我們走在街上,硬覺得現代男女的長相和打扮愈來愈像,也不知從何得來標準造型,人人爭相模仿,甚至齊齊整容隆胸削面,不惜代價只為把自己的限制,不致成為融入社會的障礙,卻從沒想過,要把自己的限制變成風格。

那一晚,熒幕上出現了鄭欣宜,接受主持人訪問她的減肥戰績,我不其然想起她母親。在很多人眼中,沈殿霞的限制是她的體型,但是這種限制,沒有令她在尖酸刻薄的輿論中進退失據,反而成為她的標誌,她臉上流露的自信眼神,對比其他倒模出來的芭比娃娃們,你找不到一個能夠跟她相提並論的。有人認為,現代社會比較從前多元化,但我覺得是一個錯覺,香港人的審美標準極度單一,我們容不下一個胖的鄭欣宜,她仍然屹立在娛樂圈中,是因為觀眾想看一個真人秀,看一個如何由230磅變成130磅的人兒。

限制是自扣的枷鎖。我們懷念沈殿霞,除了懷念她在《歡樂滿東華》中表演踏雞蛋,還有她那種「我不會為別人改變自己」的倔強。

2010年9月11日 星期六

但假如,我是真的呢?

今天看了電影《為你鍾情》,劇本的水準一般,但其中一幕卻頗有心思,值得回味。

男女主角在班房相遇,一見鍾情。男生手上帶著一隻當時流行的Boy London手錶,錶面反光,光線直射到女生的臉上。女生跟男生說,你的Boy London是假的,男生矢口否認。自此,他倆的關係竟然離不開這隻不知真假的手錶。

有一天,男生想向女生表白,他在堤壩邊把錄音帶塞進女生的隨身聽中,錄音帶裡的他說:「面對面我不知怎麼說,可是......我是真的。」聽到這裡,女生立刻關掉隨身聽,說:「錄音帶壞了,沒有聲。」男生一臉尷尬。女生捉著男生的手說:「你的Boy London是假的,對不?」男生否認:「不,是真的!」頓了一秒,男生忽爾明白,女生要他親口說一次「我是真的。」那當然她是聽到錄音帶了,不用明言的事帶出一點浪漫。

二十年過去了,男生生活潦倒,自暴自棄,女生在天橋底下找到他。她不相信眼前的男生,就是二十年前俊朗自信的人。她捉住他的手腕,看到那隻假的Boy London,忽然悲從中來,假的手錶竟然用上二十年,人卻抵不住時間的變遷。

對於女生來說,Boy London手錶孰真孰假並不重要。但在今日的香港,卻是一個問題,男生戴什麼牌子的手錶,有時是身份象徵,它是精工抑或勞力士,在物質社會裡是有一個分數的。若你戴的是一隻名牌錶,是否較容易贏得女生的青睞呢?身外物的真假,有時比感情的真假來得重要。

手錶是假的,但假如,我是真的呢?

Frozen


看了《為你鍾情》,給編導的意見是,其實想做到時空交錯的效果,用不著時光機和身體冷凍技術這些天花亂墜又不設實際的情節,弄得電影如低級sci-fic,又需要用大量的旁白去解釋,感覺累贅。不過此片也未算是「金草莓」系列,有些場景對白還算是巧妙而有心思的,例如那隻不知是真是假的boy london手錶,牽連到男主角在海旁向女生示愛那幕,我覺得非常浪漫。

不過說到尾,入場都是為了懷緬張國榮和看俊朗的李治廷。兩個目的都達到了,其實沒有失望呢。

2010年9月6日 星期一

低清老翻王 (修訂)

香港有很多西片票房是被翻譯累死的,譯來譯去不是「迷情」、「終極」就是「轟天」。高安兄弟的電影一定有「離奇」兩字,好讓人一看就知道是他們的作品。就算片名垃圾,也會吸引他們的粉絲入場,因為愈垃圾的片名,等如故事愈荒誕,為電影加重了黑色幽默感。

但是,很多人會受片名低俗的影響,選擇不入場。我在前幾篇提過,欣賞電影不要先看它的trailer,也不要理會片名,因為那只是一個「化妝」,這個妝化得好或壞,跟影片本身的質素沒大關係。

本著這個宗旨,我看了《低清老翻王》。這部片在香港絕不叫座,好像只在油麻地百老匯上映。幾個戲迷朋友看後都極力推介,有人更說是年度電影。要非朋友推崇,單憑片名未必吸引我進場,以為仍是「搞乜鬼大製作」的貨色,卻原來非常有趣,絕不是胡鬧之作。

《低清老翻王》原名《Be Kind, Rewind》,沒有背景提點,大概你不會知道名字的由來。如果大家十年前試過去租帶,應記得每次在還帶時,租賃店職員都會望著你未rewind的錄影帶,極不友善地說:「下次記得回帶呀!」當然,你下次還是不會回帶的。《Be Kind, Rewind 》就是職員每天說一千遍的「唔該回帶」口號。

電影背景是美國一個小鎮上的影帶租賃店,專門出租舊片和經典影片。某天,租賃店收到政府通知,要把大廈拆卸,店主不能繼續經營,唯有設法另謀出路。就在這時,店主的一個朋友被核電廠洩漏的核電磁化,令他身體帶有強大的磁力,凡被他接觸過的影帶都遭受破壞,內容盡失。店主和他的朋友還真傻,竟然親自出馬,翻拍這些經典舊片企圖魚目混珠。他們找演員,搭建場景,拍攝《捉鬼敢死隊》和《鐵甲威龍》,豈料這些低成本製作的翻拍電影,卻為顧客帶來無窮的樂趣,從此他們變成了區內的大明星。

當然,憑藉兩人的力量翻拍經典電影,是絕無可能的劇情,被核電磁化更是有點cult片的感覺,但要瘋狂得來又好看,也是一種高超的藝術。我很喜歡這部片子,因為既有創意,還有美國小鎮的風情。小鎮居民互相照顧,純真而富人情味,明知影帶造假,仍然抱著歡欣和幽默感去享受箇中情趣。我也很喜歡在圖書館翻拍《捉鬼敢死隊》的一幕,黑白片非常「低清」,卻以認真手法來搞笑,傻得可愛。清拆前夕,附近居民到租賃店看最後一齣戲,臨別依依,使我想起了香港舊式建築物被拆卸時的場面,建築物即使受人歡迎,但在利字當頭的社會,容不下風流、瘋狂和情趣。

片名雖然改得爛,但請不要以對待老翻的態度去看,其實意念的確很原創。

2010年9月3日 星期五

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

「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

這是一句猶太人的諺語,也被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及在耶路撒冷文學獎中致辭時引用,因而廣為人知。

猶太人是一個智慧精明的族裔,米蘭昆德拉也是一個文學哲學家,這句話無疑是有點令人懊惱的,到底愛思考的人認為上帝怎樣看人類,而他們又怎樣看思考這行為?

米蘭昆德拉說:「當人愈發思索,真理離他們愈遠。人們愈思索,人與人之間的思想距離也愈來愈遠,因為人從來跟自己想像的並不一樣。」我重覆讀了這句幾次,然後記起一個這樣的經歷 ─ 小時候我喜歡唱歌,覺得自己的聲音很動聽,有一天我對著錄音機唱,唱完了,然後回帶播放,才發現播出來的聲音跟自己想像的完全不同,而且難聽得很。自此,我明白「人從來跟自己想像的並不一樣」這個道理。錯覺,往往就出現在我們看自己的時候。

由出生至成年,身邊的人鼓勵我們思考,認為這是推動社會進步的方法,結果意念多了,社會愈來愈多樣化和複雜,令真理的形象愈來愈模糊。人類開始互相排斥,沒完沒了地爭執,只因各自的思想距離相去甚遠。坐在天堂口的上帝看到人間的紛亂,感到人類的愚昧,結果忍不住笑起來。上帝說過,除非你像小孩一樣,否則無法進入天國,思考和計算太多的人腦裡容不下上帝,人類貴為萬物之靈對自己的能力存在一種錯覺。

自獲轉換了工作環境後,我頭上不時長出白髮,以前幾乎從來沒見過。每次拔著白髮時,我都會想起米蘭昆德拉的這句話,是否思考和顧慮太多了?到底真理是愈辯愈明,還是天堂離我愈來愈遠?

我暗暗聽到上帝在發笑。

2010年8月27日 星期五

一九七四

一九七四年,四月下旬。

雖然已屆春天,海水還是冷的。但冰冷的感覺只是在下水那刻,當整個身體浸在海水後,反而和暖起來。

陳培已經在海裡很多個小時,手腳皮膚開始泛白,出現呈波浪形的皺紋。他暗忖,會否葬身在這個海裡呢?要是被默默無聲的大海吞噬,沒人會救起他,身體會慢慢沉到海底……想到這裡,陳培不敢怠慢,雙腳更大力的踢出去,手不停在水裡撥。

在茫茫的海裡,他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肯定是否正游向目的地,更不知道自己的路該如何走。二十二歲生日那天,鄰居黃豪跟他說:「要不你到香港闖一闖?」剛巧陳培厭倦了煉鋼廠的生活,香港對他來說是一個尋夢的地方,他渴望能在異地過另一種生活。於是四出打聽偷渡的資料,陸路還是水路?在哪裡上岸比較安全?最後,陳培選擇游泳。坐船雖然快,但容易被邊防軍發現,會即捕即解。錢損失了是其次,可是讓人知道被遣返很沒面子。而且,陳培是游泳好手,渡海泳難不倒他。

一切在瞬間決定了,他找好了下水航道,預備了充飢食物,心情忐忑的他,即將要赤手空拳為自己闖出路,無論未來怎樣,好歹是自己設計的。這是他人生第一次出遠門,因為對香港,或對這個計劃太著迷了,家人的反對聲音他聽不進耳裡。太巧合了,在生日那天聽到香港對他的呼喚,是上天對他的眷顧,他肯定。

他沒想過失敗,沒想過海中有鯊魚,或可能被經過的船隻撞倒。小時候,他倒是聽過長輩說「鬼掹腳」的故事,在大海中無端伸來怪手,扯著你的雙腿,把你一直拖到水底裡。這件事他反而最擔心,幸好今晚不是農曆七月,應該沒事的。

結果,他真的游到岸邊了。他感到一點飄飄然,但也沒忘記處身險境,要盡快潛入市區。長時間的體力透支令他很累,好想找個地方竭竭腿。他終於來到一座小樓房,門外有張木椅子,他坐了下來,頃間聽到屋內有些微人聲,門是半掩的,他輕輕窺看一下,屋內有幾個人正在看電視,陳培立時精神一振,他認得熒光幕上的聲音,就是他一直想看的電視劇「啼笑因緣」。屋裡人的眼睛沒離開過熒幕,當然沒發現陳培的存在了,於是陳培也靜靜地看。

劇集播完了,主題曲奏起,仙杜拉唱著:「為怕哥你變左心,情人淚滿襟......願與哥你倆相親,情人共印心,最驚恩愛一但受波折,難望偕老恩消愛泯......」聽到這裡,陳培想起家鄉的燕兒,可能這一生再也見不到了,他想到當日的承諾,現在卻狠心地離開她,他有點思鄉了。

屋內的人開始談天,陳培這才看清楚,他們就是邊防警察。他連忙抹抹臉上的淚水,盡速向附近的小叢林走去,一兩分鐘後,影子消失了。

2010年8月26日 星期四

天邊一朵雲 (修訂)

終於鼓起勇氣看了蔡明亮執導的《天邊一朵雲》。朋友說這部戲令他有窒息的感覺,這不難理解 ─ 長時間的定鏡,畫面上幽暗的走廊,幾分鐘沒對白,沒聲音,一幕又一幕的性愛鏡頭,帶出的是色慾橫流的感覺和詭異氣氛。

跟《你那邊幾點》不同,那部戲是寧靜、安詳而寂寞的,人物輕巧淡泊,哭無聲,笑也無聲。《天》片卻帶來官能上的刺激,很多鏡頭都在測試觀眾的底線。完場後,許多人呼了一口氣,都說不知電影要表達什麼。

故事題材很特別,用西瓜代表性其實很貼切。開場時,導演把西瓜和女性下體聯繫起來,調節到觀眾一看見西瓜就想到性。故事的背景是台灣,正值夏天,乾旱缺水,人人啃西瓜解暑,那種對西瓜的渴求暗示著人對性的慾望。戲中有一幕是西瓜競食比賽,參賽者瘋狂搶吃西瓜,血紅色的瓜肉和瓜籽鋪滿一地。性本來是圓好的,但人卻在瞬間將它劈開,打得血肉模糊,明明沒刀槍沒血,卻感到這種吃西瓜的鏡頭充滿暴力,大概導演一開始做的聯繫很成功。

電影充滿著矛盾。導演把性刻劃成旱災中的西瓜,被大眾渴求著,但男主角在性的問題上總是模糊不清,他身為AV片的主角,每天面對赤條條的男女,天天在啃西瓜,這樣的生活令他對性早已麻木,甚至厭惡。其後,他在拍攝場地的大廈裡遇上了鄰家一個純情女孩,繼而成為朋友。女孩把他帶到家中聊天,並把西瓜汁給他喝,他卻靜悄悄將它倒掉,強烈顯示出他不想在女孩身上聯想到性。

男主角企圖把性與愛分開。對他來說,性是一件公事,跟他個人感情完全無關。其實他錯了,兩者絕對有關係,當性愈頻密旺盛,他的靈魂愈見枯竭,造成一個嚴重反差。與男主角一起工作的人員,也只是把人體當成一件貨物,他們拿著電筒在AV女主角身體上左照右照,檢驗她的重要部位,到女主角體力不支暈倒地上時,導演卻不加理會,把她拖走,繼續把AV拍下去。那種情況荒謬可笑,冷血兼且缺乏人性,卻正正代表了這些肉體沒有帶著靈魂,而我確信這種荒謬事情的確在發生。

男主角愛上了鄰家女孩,發展為情侶。女孩不知道他是AV演員,以為他在大廈做著秘密的勾當。後來,她終於目睹男友跟一個不省人事的女郎拍床上戲,才揭露了他的身分。男主角見到女友驚訝的表情,不禁落淚了。他做著的,不是他心裡真心想做的,那一刻他覺得這件事很荒謬。說起來好像有些變態,我的確覺得那一幕很玄妙,女孩借了AV女優的身體跟男主角交流,有點像港產鬼片那種借屍還魂的感覺。

要不是蔡導演,這部片的評價也許會很低,會被認定賣弄色情。當然,我不能說坐在戲院時的感覺很舒服,但它跟其他的風月片確實不同。這片子縱有連場歌舞,色彩繽紛的畫面,但背後帶出的主題非常沉重。看完此片,也許你會較明白一點,某些人對性的看法和表達。

2010年8月24日 星期二

港殤

昨天是香港的港殤,因為八個香港人在菲律賓旅行時被脅持,最後更遭殺害,幾個家庭陷入無法彌補的傷痛中。

很多人批評菲律賓警察處理手法不當,我也是其中之一,詳情不想再贅了,只想在這裡寫下一個短文記錄這件事,若以後有更多感受時,也許會再寫一篇。

這件事中,我感到最悲淒的片段有兩個。

一是旅遊車上的女人質撥開小小窗簾,看著車外人為車入油,我看到那無助的眼神。事發後,這個女人質被槍殺了,生死就相隔著那一塊薄薄的玻璃,車外是自由世界,車廂內是煉獄,但他們無能為力,命運不由他們掌握。

二是一位女生還者被採訪的一刻,她說目睹丈夫撲前阻止槍手開槍,因而中彈犧牲,當時她也想跟丈夫一同死去,但念及身邊兒女,最終還是堅強地活下來。那時,她尚未知悉兩個女兒已遇難。當這個訪問出街時,港人早已從報道中得悉她只剩下一個兒子,而且傷重垂危,就只有她不知道。堅強活下去說的容易,實行卻難,希望天佑他們,兒子早日康復,帶給她心靈上的稍稍慰藉,但不知什麼時候,她才能重新再站起來?

2010年8月19日 星期四

記憶體

有次發現手機顯示了一個未接來電,按鍵卻看不到電話號碼,以為手機壞了,同事卻說可能是記憶體不夠,所以顯示不到號碼,著我把手機裡的短訊、相片、短片都刪除,騰出記憶體,那就應該沒問題了。我打開短訊匣一看,才發現自己過去一年儲了二千多個短訊。

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喜歡用短訊,感覺瀟灑方便一點,也許是職業病吧,我喜歡做什麼都有個紀錄。後來我刪除了一千八百多個短訊,發現來電顯示功能恢復正常,上網發短訊打電話的速度都快了。果然,囤積的短訊就是問題的元兇。

我小時候喜歡收集明星偶像的報紙雜誌、朋友的書信、節日卡和書籤等,什麼都捨不得丟棄,弄得家裡像個垃圾場,地方又不夠用。後來終醒悟到,儲藏的物件很多都無價值,幾年也不會去翻看,或者人長大了,品味和價值觀都改變了,望著以往珍而重之的剪報,現在竟毫無眷戀,結果我把大部分東西扔掉,那一刻,我有一種拋夫棄子的感覺,但也只是那一刻,之後感覺輕鬆得多。

手機都一樣吧,囤積了二千多個短訊,值得保留的有多少?後來我逐個看,最終只保留了一些慰問和祝賀生日的短訊。其中一個朋友的短訊,我也特意儲著,因為他的話太有趣了,每次回看都感覺有不同的解釋,所以把它保留下來。

想起《Inception》那部戲,有一幕Eames (Tom Hardy) 問Cobb (Leonardo Dicaprio) 是否仍跟Arthur (Joseph Gordon-Lewitt) 一起拍檔做事?Cobb答是,Eames不屑地說:「Arthur這個人好,就是沒有一點想像力。」沒有想像力也許是一種缺憾,但同時令Arthur的「夢境」和「潛意識」比較簡單乾淨,要在夢境裡執行任務的話,都不容易遇見潛意識裡的「怪物」,少了一種羈絆。就像我把手機裡的資料刪除,騰出更多記憶體,接收就順暢多了;又像我把家裡的書報周刊棄掉後,可用的地方多了一倍。有沒有空間其實在乎思想,留戀太多或想得太多,只會增加人生的負重。

2010年8月17日 星期二

《寒江釣雪》

碰到一位年青朋友,我說去看舞台劇《寒江釣雪》,她的第一個反應是:「什麼是《寒江釣雪》?」

「是一套講述薛覺先生平的舞台劇。」

「薛覺先是誰?」她問。

「粵劇名伶。」

然後,對方已經失去對話的興趣,當然也不理解為何我會看粵劇。《寒江釣雪》故事的主題,是描述薛覺先與女人結下的不解緣,劇裡的粵曲成分很少。

「寒江釣雪」出自柳宗元的「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踪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詩人描寫一個坐在小船上,穿著蓑笠的老人,獨自在人跡罕至的江上垂釣。天氣極冷,河水早已結冰,陪伴著老翁對坐的,唯有皚皚白雪。在天地悠悠之間,老翁孤獨地垂釣,他是在等待著一個人嗎?遙遙無期的佇候,到底是春天把冰先融化,還是老人的生命先逝?

看劇前,特意到網上先聽一遍歌曲。一看之下,才知是南海十三郎的作品,薛覺先主唱。歌詞中的「傷心淚,灑不了前塵影事。心頭滋味,惟有自己知。一灣新月,未許人有團圓意。音沉信渺,迷亂情絲。」為《寒江釣雪》添上一層薄冰。

薛覺先是一個粵劇天才,廿二歲已經在梨園嶄露頭角。因為風流倜儻,迷戀他的女人多到數不清。後來,薛覺先與上海明星唐雪卿結婚,婚後到廣州發展粵劇,事業扶搖直上。未幾,薛愛上了家傭的女兒江小妹,唐雪卿心生恨意,怒把江小妹趕走。三人的關係糾纏了十年,江終於在白天鵝賓館與薛重逢,再續前緣。

很多人都覺得奇怪,薛、唐兩人的七年感情,竟然抵不住一個跟薛認識了七天的女生。當然,他對妻子的背叛,或多或少是厭倦了這七年的生活。江小妺出現時,薛的眼睛受了傷,什麼都看不見,對江小妺生情,純因為她那把甜美的聲音,以及天真無邪的傻話。單憑聲音而愛上一個女子,好像有點不合常理,但是我們明白,愛情的滋生往往都是沒有常理的。

薛覺先對江小妹的傾慕,除了因為她的天真傻氣,能夠為他尋回失落的青春外,最重要最關鍵性的,就是江的一番話,說到了薛的心坎裡。他在失明時情緒低落,想了很多問題:到底台下的掌聲有多少是從心而發?我的觀眾真的是我的知音嗎?他們懂得粵劇藝術嗎?懂得我唱什麼嗎?江直率地說:「未必人人聽得懂粵曲,如果人人都聽得懂你唱的,知音就顯得不特別了。」江小妺的話化解了薛的疑惑 ─ 沒人可以被全世界認同和接受,唯有知音才會不離不棄。

多年來,唐雪卿為薛奔走,希望透過人脈關係,令他的名氣和藝術更登峰造極,享受被戲迷簇擁的感覺。但是,薛覺先想要的,不是這種盲目的追隨,他要的是真正對他唱功欣賞的知音。江在這個時候附和了他的思想,於是,薛就認定了江是他一個難得的知音。

兩情相悅,時機十分重要,七天的相處,薛已經認定了江是他的一生至愛。唐雪卿沒做錯什麼,她只是不了解薛的寂寞,探索不到他的內心深處。她慶幸自己早一步認識薛覺先,可以做薛夫人,抓住了名分,但嫉妒折磨了她半生。「大婆心理」令外界替唐雪卿不值,認為薛移情薄倖。但是唐雪卿卻說,嫁薛的第一天,已經料到了這個結局,這是她的宿命。

《寒江釣雪》對唐雪卿的心理有細膩描寫,廖安麗的演繹也很投入。飾演薛覺先的李龍,舉手投足帶著幾分優雅,不徐不疾,他說話的腔調、走步、眼神都滲著濃濃的粵劇韻味,是真正屬於舞台的一顆明星。

2010年8月15日 星期日

《KJ音樂人生》

朋友說,跟男生第一次約會前,最好不要看對方的相片,因為先看到別人的容貌,腦裡就不由自主地有一種stereotype,一種偏見。樣貌俊俏的,你會認為是花花公子,又或對他的粉臉有種非常不合理的猜度;樣貌平庸的,你會對他的印象打了折扣,令你忽略了那個人的其他優點。其實每個人都是一個package,除了外表,還有很多特質在驚鴻一瞥中不被察覺。

看電影也是一樣。預告片或youtube上載的精彩片段,令人對電影產生有一種看法。個人認為活地亞倫的電影就不適宜看預告,因為每次看完戲後,都覺得預告片給人一個false impression,跟電影本身有很大差別。

早兩天看《KJ音樂人生》,很想再談一談主角黃家正。之前錯過了電影的上映期,只在youtube看了片段,但現在看過整套電影後,覺得跟支離破碎的片段有顯著不同。

《KJ音樂人生》是十七歲年青人黃家正的紀錄片。這個男孩與音樂一見鍾情,他視它為一生追尋的目標。在別人眼中,這個天才狂妄自大,不屑與世俗人談音樂,那種反叛和不肯妥協,令他變得孤獨。從他在校際音樂節中的表現,可以看到他對團隊的恨意,有了團隊就沒有自己,在一班人的喧鬧聲中,就更看不清音樂的意義了。紀錄片也講及他與家人的關係,那個全心栽培他成材的父親,對他容忍的哥哥,以及敢怒不敢言的妹妹......跟家正的關係似近還遠,這些都是他成路上的重要片段。紀錄片令我感動,我見到一個熱愛音樂的年青人的偏執,令他可以在比賽中大放異采,為了在音樂上天天進步,他失去很多,也被人誤解,不能說值得或不值得,這本來就是他要走的路。

在youtube上沒看到的,是家正十歲時接受訪問的片段。在那一幕中,我看到一個十歲的小朋友面對生命的掙扎,以及那種對未知的惶恐。他說不明白做人有何意義?為什麼世界會有戰爭?為什麼大家不早一點死?最後他哭了,因為不安。他爸爸看來有點詫異,覺得那只是小朋友的傻話,沒有嚴肅處理他的問題。因為年紀小,他的憂愁不被重視。最後他說:「但我不會死,我想在這世界上多活一點點時間。」十歲的我還沒看到生命的盡頭在那裡,更不會想過放棄生命。但是,我在家正的身上看到了哀愁,可惜家人不懂得他。

除了看家正出色的琴藝,也看到家正的哥哥家立。家立是出色的中提琴手,可是站在家正旁邊,就顯得普通和失色。家正不時當眾批評哥哥的琴技,令他在同學面前尷尬。面對這個不平凡的弟弟,家立說「好難頂」,而他每天還要跟這個好難頂的人生活。一個徹頭徹尾的天才,當然得不到別人的諒解,家人沒法選擇,要成就一個天才,過程中會委屈了很多人。如果家立生長在另一個家庭裡,他可能是一個獨當一面的琴手。

今次再看《KJ音樂人生》,角度闊了很多,開始想及他家人的心路歷程,也體會到一個天才那哀愁和並不幸福的一面。

在此,我再貼上另一篇於一年前寫下關於家正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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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J的音樂人生


因為一套電影,我跟L又再談起來。

有趣的是,我們兩人都未看過那套電影,只是有個朋友看完覺得很感動,把主角對音樂和人生的看法節錄下來,透過電郵發給我。我看的時候,第一時間想起了在法國讀音樂的L,遂把電郵轉發給他,誰知他看後較我的觸動更大,我們的對話是這樣開始的。

說的是電影「音樂人生」。那個對音樂、藝術,甚至人生執著的KJ才十七歲,已經解讀了藝術對自己一生的意義。我只看過預告片,心情已很激動,既因為想起中學校際音樂節的情景,也是因為見到KJ,一個我非常陌生卻又感覺熟識的人,對音樂那分天賦的感悟和無窮的熱誠。

在預告片中,KJ有兩句話令我最感慨。第一句是:「我曾經太注重比賽。」我們有哪一個不是?中學七年,每年都要參加不同的校際比賽,由九月練歌到三月比賽,賽前更要每天八個小時的苦練,把歌裡的每一句每個音都練好。一個合唱團六十人,每人花的時間心力不計其數。中六時,我管三個合唱團,每天在學校團團轉,日思夜想怎樣替學校拿面錦旗。到頭來,我問自己到底是因為愛唱歌,還是愛錦旗賦予的虛榮?是一個尋求音樂的過程,還是靠音樂來證明自己?

第二句是:「我只想做一個human being。」我自問不是天才,只有庸才才每天想著如何去優勝別人,做人上人,給別人留下印象的人。天才想的跟我們相反,他只想做一個human being,因為他知道自己所想所做的跟一般人不同,那種孤高和壓力,是一般human being不會感受到的。

鏡頭一轉,當一眾拔萃男女生在慶祝拿到校際音樂節的獎項時,KJ只在一旁倚著欄河托著頭,手指不由自主的在欄杆上動,一點也不受周圍的興奮氣氛所感染,究竟藝術上有勝利嗎?如果有又是什麼?是因KJ之名,還是拔萃之名?我們應該都只是......human beings。

香港人看名校,是看它每年出多少個狀元?罕有看學校給予學生學業以外的培養。很多人說,男拔沒落了,愈來愈少10優9優狀元,但他們沒有看到,它在這十幾年間的音樂成就。在我印象中,玩音樂的男拔生都很有型,幾乎每個坐在樂團的學生,都是獨當一面的樂手,有的更是世界級水準。當然,家庭培育是一個必要的元素,但學校提供的環境極具決定性。一個樂團,個人技術還是其次,重要的是大家放下自己內心的虛榮,一起跟著指揮的手幻想樂章背後的圖畫。我覺得DBS的Orchestra從不令人失望,有興趣的,可以去看看他們在校際音樂節的表演,又或是學期尾的annual concert。

L在電郵上說,感激我讓他知道這套電影,也說到他在音樂路上孤獨的掙扎。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城市中,很多人都把藝術視為賺錢工具。對此,L說:「Life is about enrichment but not richness。」也許我沒有像別人一樣為藝術而犧牲,選擇走一條別人叫我不要走的路,但在我心目中,寫作生活也是living art的一種,我沒想過做一個很賣紙或廣為人識的作家的野心。一般而言,藝術成就跟金錢和名氣是不會掛鈎的。

在trailer裡,有一個男拔生講述對KJ的評價,他說KJ「好難頂!」對普通人來說,一個天才的輕狂肯定是難頂的。天上的月亮,只有遠觀時才覺得美麗,也許就是同一個道理。

2010年8月10日 星期二

吳冠中畫展點滴記憶─ 風箏不斷線

對於吳冠中來說,風箏不斷線是什麼意思?就是在藝術當中,也要著重與群眾的溝通,作品不能過分脫離人民的感情。藝術家要對自己的情感坦白,若要高高在尚,故作高深的話就會失真。

數十張畫放在眼前,琳瑯滿目,也說不定最喜歡哪一張畫,後來想著「風箏不斷線」這個意念,我就知道自己對哪一張最有感覺。別人可能會對《水巷》或《瀑布》兩幅最有印象,一張層次分明,另一張宏偉壯麗。這兩幅雖好,但我知道我並不是把握著這兩隻「風箏」的線輪 ─ 水鄉情懷我不懂,我甚至沒親眼見過像樣的瀑布,對於吳冠中說瀑布是如何像一面鏡映照人心,在我其實只是一層淡泊的想像。

真正能跟我溝通的是《都市之夜》。那是以大城市之夜作為題材的畫,背景黑色,有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建築物,呈正方形長方形的在畫裡展現,建築物上有無數白色的窗戶,有彩色的霓虹燈光,吳冠中這樣闡釋:「東京、北京、紐約、倫敦,鋼架叢裡藏人群,仿效蜂窩。紅燈區,綠燈區,人間甘苦,都市之夜入畫圖。」

生長在大城市的人,才會對擠迫得像蜂巢的地方和霓虹燈,有種莫名的親切感,當緊張工作的一天過後,霓虹燈亮起,你就知道是回家的時候。在大城市生活,人與人擦身而過中有著無數的故事,要說也不知從何說起,反而畫畫容易得多,城市正正是人間甘苦的匯聚。

「多少事,遺忘了,又非統統遺忘。尋找、撿拾,只是斑斑痕跡。我繪痕跡,朦朧的記憶,他們淡淡地褪色,但畢竟,那是老人臉上沉澱的印記,也許有人珍惜。」吳冠中說。

非常經典,timeless。

http://www.lcsd.gov.hk/ce/Museum/Arts/chinese/exhibitions/exhibitions_wu2010.html

2010年8月8日 星期日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

跟卡爾維諾無關,我只是特別喜歡這個令人神往的書名。中三時第一次看到已十分嚮往,那時我在想,我會在冬夜裡,獨自旅行嗎?

結果十年後的冬天,我隻身旅居北歐。

雪在十一月已經開始下,起初還只是零零落落,一片片雪花搖曳在半空中,久久不著地,看得人心花怒放。豈料,雪愈下愈大,到傍晚下班回家時,已經變成小型暴風雪,雪打在臉上是刺痛的。

同事知道我第一次見雪,在地鐵站分別時對我說:「這個冬天你至少會在雪地上狠狠的跌倒一次,否則就不算在這裡過冬天。」那天我特別小心奕奕,因為我不想在穿著單薄衣服的時候在街上摔倒。街道上堆滿人,他們紛紛湧到超級市場買糧食,路上交通像極了電影《八部半》的第一幕,汽車擠得車身貼著車身,完全沒半點空間。後來,同事告訴我市內交通癱瘓了,為了早點回家,有些人索性棄車改為步行,待明天才回來取車。一個人開始這樣,其他人不得不跟隨,結果街上造成了長長的車龍,但內裡是沒有人的,蔚為奇觀。

我以為瑞典人面對風雪來臨已有兩手準備,但原來每次風雪來襲,他們都像我這個第一次見雪的人一樣倉皇。那天,我沒有在回家的路上跌倒,但有幾次因為風太強而不能向前走,結果花了很長時間才抵家。

北歐的冬天難過是意料中事。當時的住所沒有上網設備,也沒有電視機和收音機,我在家的娛樂就是看書、用電腦看影碟和聽歌,因此那年真的看了不少書和電影。有個同事覺得我寂寞,送我一台舊電視機,也不知是不是我倒楣,電視天線只能接收到兩個瑞典語台,英語頻道一概收不到。但我並不失望,在香港過慣了「電視送飯」的日子,現在倒想靜一靜,反而同事和房東卻為我的天線忙上忙下,結果呢?結果瑞典全國電視台更換接收的頻道和方式,舊式天線電視機全部被淘汰,那座黑壓壓的電視機,從此在我房內封塵,發臭,死亡。

風雪一到,大家下班後都會留在家中,但由於怕悶,很多瑞典人無論如何也會外出喝酒的。有人在街頭凍死的事件不時在北歐發生,其實大部分死者都是因為喝醉了,捱不到回家的那段路就在街角睡去,然後在睡夢中失去知覺,白白凍死。

瑞典的酒吧大部分都不太好玩,但好處是沒有香港掛羊頭賣狗肉的黃色的士高,搖頭丸等等,大家喝喝酒談談天的,跟我想像中分別不大。到瑞典前,我看過了郭利斯馬基的電影,都是描寫芬蘭生活的,那裡的酒吧單調得可憐,大多是五十來歲中年男士獨坐喝悶酒的格局。瑞典氣氛稍為熱鬧,但絕對及不上西班牙和意大利,又或巴西那種熱情如火的酒吧。簡單說,瑞典的酒吧是 “chill-out” 性質比較多,中產人士常到的,更是那些在海邊有爵士樂的club,不是喝tequila或啤酒,而是喝shiraz,單麥發芽威士忌或香檳。中產clubbing我高攀不到了,只可偶然與朋友出現在有木板地舊式飛鏢靶的酒場。在瑞典,我並沒染上酗酒的惡習,我不是不能喝,只是討厭要灌醉自己的那種豪飲,更怕喝醉了無端在街上凍死。

城西是少數族裔居住的地區,治安特別差。有次午夜時分,我由城西坐火車回家,車上有個喝得爛醉的黑人向我不停說話,我沒回應,他繼續胡言亂語,我終於走開了,到地鐵巡警來時,他還在唸唸有詞。然後我又見到一個金髮女人坐在另一邊,別過臉往窗外看,她的眼眶佈滿紅筋,眼部的化妝全都溶掉,臉上一抹抹黑色的,像哭了一大場。

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就會開始觀察別人的寂寞。每個人都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特別是在冬夜。

2010年8月5日 星期四

我看浮士德 ─《魔鬼契約》

在《魔鬼契約》的故事裡,主角浮士德是一個德高望重的學者。惟當年華老去,浮士德回望一生,發現所學的知識對世界並無貢獻,世上的苦難仍然存在,上帝對此亦視若無睹。浮士德為自己無力去改變現況感到悲哀,他咒罵文學,哲學,科學,還有上帝。他認為快樂就是殲滅世上所有的痛苦。

這時候,魔鬼默菲斯特出現了,他想跟浮士德做個交易 ─ 默菲斯特把魔鬼的法力賜給浮士德,讓他過二十四年呼風喚雨的享樂生活,但到他的生命終結時,他的靈魂將收歸撒旦所有。浮士德一口答應,並跟魔鬼立下契約。默菲斯特當了浮士德的僕人,對他唯命是從,跟隨他施行魔法。浮士德希望利用魔法救國救民,但當別人看見他的能力時,只覺得他邪惡,沒有接納他。浮士德很失望,默菲斯特於是帶他四處流浪,更帶他到地獄見識人類的罪孽原形。

日子過去,這股魔鬼的力量,沒有令浮士德的生活過得快樂,甚至令他錯手毀滅了他深愛的人的家庭和一生。為此,浮士德極度內疚和痛苦,方知道一個偉大的學者,解決不了人間的問題,甚至不能解決自身的煩惱。這二十四年是一個自我發現的過程,抽絲剝繭之後,他發現自己是一個渺小又從不幸福的人。

到過了人間和地獄,浮士德發現,地獄並不如想像中可怕,人間也不一定存在溫暖和快樂,兩者原來非常相似。劇中的默菲斯特不止一次提醒浮士德「你現在就在地獄裡」。聽起來很可悲,但人間充斥著人性的醜惡,那失去自控和約束的世界,跟人類描述的地獄沒有多大分別。這使我想起莎士比亞在《The Tempest》裡那句“Hell is empty, and all the devils are here”。這句話很有智慧,就算人間不是地獄,也至少是地獄的練習場。

很少人同情浮士德,因為他對權力貪戀,奢望自己成為上帝,始會造成悲劇。浮士德只是希望憑一己之力,令世界脫離疾苦厄運,令人間看起來跟地獄是兩個不同的地方,是出自一分天真的好意,但他沒想到人根本不能駕馭魔鬼,反中了魔鬼的圈套。最後,浮士德背棄撒旦,選擇重歸上帝。但所謂回歸,也是痛苦而勉強的,劇裡的最後一句是「上帝,為什麼你總是沉默?」

看這套劇的前兩天,我做了一個怪夢。夢裡,我打開浴室的窗戶,竟然看見有數十人懸浮在半空。他們的眼睛是閉上的,身體比常人大得多,衣服顏色鮮艷。他們動也不動,雙手合十,我嚇得大叫,立即把窗關上。夢醒後回想,那應該就是天主教提及的 “Limbo”。Limbo解作地獄的邊緣,是天主教教義中一個對死後生命的解釋。有些人身上帶著原罪,又未完全歸順主,上不了天堂又下不了地獄,這些人要在Limbo徘徊,直至上帝再來審判,才有機會進入天堂。

浮士德沒有死,當然不在Limbo階段,但過著行屍走肉的日子,使他既不似在地獄,又不似在人間,加上那無止境等待的心情,跟在地獄邊緣懸浮著,也許本質相似。劇中不斷重申,人是有自由意志的,但當事情已去到Limbo不上不下的狀態,當人世間疾苦已複雜到我們應付不了時,自由意志真的有用嗎?

浮士德在等待的,就是上帝開口的一刻,但上帝沒有揭盅,甚至在劇裡沒有現身,沒有對白。到底上帝是否覺得世界太不堪而別過臉去,還是人類背向了上主,因此聽不到上帝的答案?

2010年8月1日 星期日

師奶 vs 麻甩佬

「小姐,一陣上船不如我地一齊坐?」身旁一個年約五十歲的師奶突然跟我說。

我望著她兩秒,確定自己不認識她,在澳門碼頭內,有個師奶無端端搭訕,單刀直入,反應上難色有點遲疑。

在此,我必須聲明,我並不歧視師奶,相反,我非常尊敬她們。師奶們默默耕耘,為了家庭獻上青春,每天躲在廚房三五七個小時,為的是替丈夫子女做一頓可口的飯。她們周而復始地工作,沒有OT沒有Annual Leave,這樣偉大的人往哪裡找?〈可惜師奶不被納入功能組別,否則,我肯定她們大有建樹,肯定她們是香港最務實的一群!你哋幾時有見過師奶搞事?〉

師奶見我猶豫,連忙解釋:「唉,我唔想同麻甩佬坐之嘛,成個鐘頭船,隔離係個麻甩佬就慘嘞!」原來如此!麻甩佬是廣東話的形容詞,起源無從稽考,有人說是法語"malade"〈病〉的諧音,有人說麻甩即是會飛的小麻雀,比喻小男人性格,但無論那一個解釋都語帶貶義。基本上麻甩佬就是形容一些猥瑣、嗜賭、鹹濕、邋遢、粗魯、沒有文化的男性。

在往返港澳的船上,見過不少男士聲大大討論賭檯戰況,夾雜粗言穢語,「暢談」中又不時會踐踏一下女性,例句:「個八婆唔識要牌累街坊」、「後面看像關乜乜,轉過身原來係黃物物」,說到興奮時他們就會痰上頸,然後在你身旁......太恐怖了。我覺得師奶的這個理由非常valid,實在不能推卻,我一口應承跟她一起坐。

「咁就好嘞,你幫我劃埋位啦。」她隨即把船票塞到我手中,然後一個箭步去霸位等上船。師奶果然是師奶,對於霸位的確有一種特別情意結。

在通往上船的路上,師奶步履輕快,似乎十分高興,到了船艙,她終於忍不住了:

「你知唔知,我今日贏咗成萬蚊!」嘩,你有冇睇警訊架,同個陌生人講自己身上有成萬蚊!你又知我係好人?

「其實我今日十一點先到澳門,前後唔夠四個鐘!」師奶說。

「你都應該賭得幾大噃,如果唔係點會咁短時間贏咁多?」

「都唔係既,我係跟人買架咋,純粹賭運!」賭場內有邊樣嘢唔係賭運?唔通真係講技術?

「咁你玩咩呀?」

「莊閒。」她答,答案很含糊。

「莊閒點玩架?」

「我唔識架,我跟人買之嘛,人買咩我買咩。」原來是羊師奶,我想收回我剛才說師奶是最務實一群的言論。

這個師奶很健談。然後,她的手機響起 ─ 是她同行的朋友打來的。

「喂......,我上咗船返香港啦,頭先喺賭場見唔到你地,自己走先囉......,我贏咗好少啫,幾百蚊......」好聰明,同陌生人講自己贏過萬,同朋友就話贏幾百,幾時都話對自己最親近的人要多加防範 ─ 就正如街上的某些老婦,她們不會向親生兒女透露自己有多少身家,但會同個騙子講自己有廿萬可以俾佢種金!

下船了,我沒問師奶的名字,但我已知道了她家住那裡,朋友的名字,女兒在那裡做事,還有她今日的戰績。萍水相逢,兩人共渡了六十分鐘的時光,也只因為 ─ 想避開無處不在的麻甩佬。

2010年7月30日 星期五

在斯特靈 (Stirling)的偶遇

別人去蘇格蘭時,總會挑愛丁堡或格拉斯哥,我卻去了古老的斯特靈(Stirling)。

斯特靈曾經是蘇格蘭的重要城鎮,它是通往北邊高地的要塞。在蘇格蘭那動盪而充滿戰亂的七百年歷史中,斯特靈這個名字出現過很多遍。這個古城中有大大小小的城堡,還有無數的石橋,這些橋都是連接城堡的道路,染過不少將領士兵的血汗,要是細心觀察,也許可以找到數百年前馬車輪胎的痕跡和劍刃的碎屑。

我在斯特靈大學度過了十二個晝夜,頭幾天都睡不好,因為日照時間太長,晚上十時太陽才下山。當然,房間裡一隻像飛蛾的昆蟲怎樣也不肯離開,也是令我難以入睡的原因之一。幾天後,我終於可以入睡,或者是太累了。

在斯特靈大學,我認識了兩個有趣的人。

第一個是J,他的父母都是香港人,因此他長有一副中國人臉孔,可他其實是在英國長大,完全不懂中文,對香港和中國的認識極少。有一天,我在大學裡參加高桌晚宴,J被編排坐在我旁邊,當時我們還未認識。記得當晚的主菜是雞胸肉,那是蘇格蘭人視為上等的美食,但我卻嫌它既乾且老,味如嚼蠟。當我用刀子把厚厚的雞胸肉切開時,只見白肉如「擦膠碎」般散在碟上,一半還沒吃完,我已經放下了刀叉。這時候,J看著我,問:「你飽了?那我可以吃那剩餘的雞胸肉嗎?」我以為自己聽錯,說了一句 “Excuse me?”然後他又重問一次。我心想,這是個什麼人?有誰會吃別人碟上的剩肉,還且是雞胸肉,他竟然可以這樣問一個陌生人,太唐突了吧。

不過,“You’ll never get it if you don’t ask”,我在疑惑中把碟子慢慢地向他推過去,這個瘦骨如柴的男生,高高興興地吃掉廚餘,半點不浪費。

就是因為這塊雞胸肉,我們開始聊起來,往後並且成為好朋友。我發現跟他對話絕對是一種享受,因為他的英國口音的確動聽,溫柔細緻,聲音像電影的旁白般完美。那年,他說想到BBC當第一個華人新聞報道員,今年他跟我說,他已經在BBC主持兒童節目,離他的理想又近了一大步。

第二個朋友是T。T是非洲裔的蘇格蘭人,是一個聰明能幹又非常熱衷於社會公益事務的女性。在她面前,我感到自己很渺小,不單因為她在斯特靈這十二天對我的照顧,還且因為她思想廣闊,有一種奔向自由的熱誠,這點在我身上就看不見。她勸我要趁年輕時去見識世界,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跟她說,有些事不是想做就可以做,一個人若有家庭和經濟上的顧慮,理想又可以排在一個什麼位置上。

“Man was born free, but he is everywhere in chains”,我說我很認同盧梭這句話,她說這話太沉重了,人應該自由地追求理想。

其後我到了瑞典生活,或多或少是因為受到她的影響。

2010年7月29日 星期四

塔可夫斯基

「我僅僅需要我的不朽
好讓血液循流年復一年
我願以身相許
換取恒久而安全的處所

但願人生不是一條飛行的穿針
引我渡越世界恰似一縷細索」

多年前看過塔可夫斯基的《鏡子》,覺得電影如一首詩,是一個個錯落的片段交織而成,但有點難以捉摸。朋友說看完這套電影有受洗的感覺,我未能認同。

記憶中,上述那首詩是導演塔可夫斯基的父親所寫的,後來因為電影需要中文字幕,才被譯成中文。第一次看時,感覺譯得不錯,立即抄了下來。六年後再看,覺得詩的內容不太通順,大概是直譯而非意譯之過。當年少不更事,看什麼大師級的作品都覺得好,愛屋及烏到連這樣的翻譯也收貨。(也不能不收貨,你不能想像到那隻碟有多便宜。)

當然,從這篇古怪的翻譯裡,我可以感到作者的詩意,以及他對藝術的永恆追求。塔可夫斯基說過,一個導演必須誠懇地在電影裡表達自己的經驗,這點我非常認同,在任何一種創作中都應該如此。人性是創作的永恆主題,深刻又真實地描寫人性的作品才會變成經典,最容易拿捏的題材,應該就是導演自己的個人經歷了。

如果你怕悶,我不建議你看塔可夫斯基的電影。我也得對自己坦白 ─ 在這個節奏急速的香港,要坐定定看完一套塔可夫斯基的電影真的有點困難。我看過一套名為《二十七年後》的電影,全片54分鐘沒有對白,沒有聲音,只有54段不同的定鏡片段,每一分鐘換一個,那次真的考驗我的能耐。此外,最近我又看過何藩導演於1963年面世的作品《BiG City, Little Man》,電影同樣是沒對白沒音樂,我也勉強看完了。這些片子,其實對我的耐性訓練絕對有幫助。

話說回頭,塔可夫斯基的《鏡子》的確令我留下印象,我最愛是草園不時刮起的那陣風,把桌上的所有都吹倒,卻沒有熄滅主角手中的一支燭光。

2010年7月25日 星期日

東歐人印象

今天約了一個羅馬尼亞朋友的朋友見面,她因工作關係來港逗留數月,朋友著我帶她四處走走。在尖沙咀半島酒店附近,我遠處一眼就看見她,她的笑容像陽光一樣燦爛,輪廓非常精緻。到目前為止,我遇過的羅馬尼亞女性都很漂亮。

我沒到過羅馬尼亞,不懂得那個地方,但隱約記得有人說過,羅馬尼亞首都Bucharest的建築物都是灰灰沉沉的,很共產,很守舊。若問羅馬尼亞人,他們總說自己的國家是個寧靜美麗的地方。從平日的交談中,我能感覺到他們對國家有點怨言,但當遇到別人的批評時,他們卻會挺身為國家平反。這點,與香港人的表態很不同,如果有人批評一下香港,我們會加入一起數落,而不是出言維護。

我跟這個羅馬尼亞女生雖然初次見面,卻能無所不談,間或說說笑,像久沒見面的老朋友一樣,有點deja-vu的感覺。我發現自己跟東歐人特別投緣,也不明白是什麼原因,比起西歐或美國人來說,我認為東歐人多了一點勇敢和剛烈,這種性格,也許源自他們對國家前途和現狀的不滿。很多年青的東歐人,離開國家到異地尋找機會,人在陌土,自我保護的意識就強了。在他們身上,找不到西歐人的complacency和自信,他們也甚少會像美國人一樣,坦誠地說出自己的價值觀。

與此同時,東歐人受俄羅斯影響深遠,背負的歷史包袱比較複雜,這種複雜令人不能釋懷,甚至已經成為他們文化的一部分。細心想想,我看過的東歐電影都是比較悲涼的,例如《Gloomy Sunday》,《I Served the King of England》,《Closely Watched Trains》,《字典與警槍》等等。東歐的國家風景很美,但永遠帶點憂鬱。

今天跟我消磨了整個下午的女生,是一個很快樂、很愛笑的人,在翠華茶餐廳吃著肉絲炒麵時,她也禁不住說起了國家的經濟是何等衰落,不少人因為退休金被大幅削減而自殺......在外地生活得久了,她開始疑惑哪裡才是家鄉。

家鄉當然是她的根,但也是她心裡的一條刺,這點我當然明白,因為我也有同一樣感覺。

2010年7月22日 星期四

吉卜賽人

幾年前,跟幾個東歐籍朋友到意大利旅行,五月天炎夏未至,猛烈的太陽已經把地面燙得火熱。在威尼斯的第一天,我已被曬得頭昏腦脹,酷熱的天氣令人心浮氣燥。有人說,女人的情緒容易受天氣影響,這點在羅馬尼亞朋友K的身上最為明顯,旅程中她跟不同的人發生齟齬,包括同行的友人,旅舍的掌櫃,地鐵上遇見的陌生人等等。

在意大利的第三天,我們到了Genoa,那是在意大利西北邊的一個小城,這個臨海城市充滿著中世紀的建築,有希臘人遺留下來的特色,也有意大利人那種快樂的氣氛。

雖然臨海,但天氣一樣熱。在火車站輪候買票的人很多,我們排隊多時,累得不想說話。忽然看見幾個衣衫襤褸的人向我們走過來,帶頭的中年女人身上掛著個大背包,長長的織布包著頭髮,她身上的衣服也是一幅搭著一幅的織布,布料的顏色本應是鮮艷的,但塵埃和污垢已使它變成灰黑色。女人直瞧著我們,她的眼睛深邃,眉頭又黑又粗,眉心鎖得緊緊。她身邊帶著的幾個小孩,都跟不上女人的步伐,一邊跑一邊扯著女人的衣衫,浩浩蕩蕩的撲面而來。

這時候,匈牙利朋友J輕聲跟我說:「小心身上的財物!」我下意識摸摸自己的口袋,提高防範。距離愈來愈近,我開始嗅到了他們身上難聞的氣味,不能想像他們有多少天沒洗澡。女人帶著幾個小孩站到我們前面 ─ 原來她想插隊買車票。K當然看不過眼,第一個站出來討公道,她一隻手叉在腰間,怒氣從她的眼睛湧出來,剛要破口大罵了,這時候,女人也接收到K的陣勢,頓時慌張起來,垂下頭,口中念念有詞的急急走開了。

K說:「又是吉卜賽人,我最討厭見到吉卜賽人!」

那大概是我跟吉卜賽人的第一次接觸吧。也許之前我曾經遇過,但我不知道他們就是傳說中能歌擅舞,神秘美艷的吉卜賽人。拿著同一把尺來量度一個民族是無稽的,也沒可能整個吉卜賽民族都會唱歌跳舞,又能替人占卜(如果你有這個想法,大概是你對《閃電傳真機》裡的烏卒卒太過眷戀),只是這個造型的吉卜賽人,跟我想像中的有很大落差,難免失望。

K又說:「這些吉卜賽人都是賊!到羅馬尼亞偷我們的資源和機會,他們到處偷竊,上館子不付錢,不交稅,平時又不洗澡,這些人對我國家的影響太大。現在他們人多勢眾了,在國會裡還要佔個席位!」K的謾罵毫不留情。

吉卜賽人的祖先居於印度一帶的部落,公元十世紀時,因為戰亂飢荒,他們開始流浪。這個民族一直是居無定所,無固定職業,只是靠替人占卜或者賣藝為生,當然也有些人會以偷竊,行騙來賺錢。因此,吉卜賽人在歐洲非常不受歡迎,K所說的,也算是部分實情。對於很多歐洲城市來說,吉卜賽人的問題是他們的反叛和不穩定性,是對社會安定的一個威脅。但這種不穩定性,早已在他們的血液裡,一個不流浪的人,還是吉卜賽人嗎?

我想起中學時唱過很多有關吉卜賽人的歌曲,這個民族不習慣被歌頌,可是,我們對他們的文化和音樂卻有種莫名的嚮往。現實是殘酷的,但歌曲總是美好的。

2010年7月8日 星期四

星期四與自助餐

逢星期四的中午時分,公司的飯堂便瀰漫著一陣甜香,這天飯堂提供的是瑞典的傳統餐 ─ 黃豆濃湯與班戟。

瑞典曾經是一個基督教國家,國民逢星期五吃素,所以週四晚他們會盡量吃清淡一點,黃豆濃湯與班戟就是他們星期四的晚餐。到了今天,國家已經變為宗教自由,但瑞典人仍然謹守這個傳統,就算商業機構的飯堂也一樣跟隨。稍有不同的是,他們會在湯裡加上洋葱和豬肉,變成一碗比較濃的黃豆湯,稠稠的像放滿碎粒的花生糊。瑞典人充滿創意,但有些事卻不如香港人般「循序漸進」,縱使物質並不匱乏,有些傳統就是要保留,要紀念的是那口清淡的味道,對宗教的崇敬和熱切,社會發展和人均收入上升沒有令這一個傳統改變。

飯堂有很多不同的食物選擇,瑞典同事都會看我或其他亞洲同事選什麼來吃。他們覺得亞洲人都愛吃自助餐,只要飯堂有多於一款的食物,而多吃一款也不用額外付錢的話,亞洲人通常都會把不同的食物放到碟上,沙律、班戟、米飯、煎魚、雞肉、不同的醬汁......全不配合的食物放在同一隻碟子上,猶如一幅失敗的油畫作品,看上去很不開胃,吃的人卻津津有味。當然我也會留意他們吃什麼,面對選擇,瑞典人不會貪心,走入飯堂的一刻,他們已經決定了吃什麼,碟上只會有一款菜式,特別是星期四,大半人會選擇吃黃豆濃湯與班戟。對於他們來說,這兩種食物有一個特別的意思,因此,這一個set lunch是不可以跟其他食物混在一起的。曾經有個星期四,我的上司突然問一位新加坡同事:「你們亞洲人總喜歡把碟子填滿,但怎可以把不同味道的食物全混在一起吃呢?」

三年了,我都沒有忘記這個問題。

月前看《吃羅宋餐的日子》,鄧小宇在書中這樣說:「......所以我總是替那群吃自助餐成長的後輩惋惜,菜式可能是林林總總,五花八門,但整個吃的程序是何等的草率、粗枝大葉,想深一層,自助餐實在是蘊藏香港人的狼、狠和拚搏的本性......沒錯,現時在文華半島high tea 絕對是一種『貴氣』的享受,但在我們父母,祖父母的年代,優雅不一定與金錢和揮霍劃成等號。在貧困的環境,有限的條件下,他們仍堅持一種高尚生活態度,及對elegance的嚮往,現時負擔不起去文華半島的人會在簡陋的家中調理下午茶嗎?在快餐店、台式珍珠奶茶、許留山林立的今日,我們的生活質素是否變得愈來愈粗糙?而這種粗糙是否會令到社會新的一代的理想、幻想和想像力也變到同樣粗糙不堪?」

這一段文字大概解釋了當天我汗顏的原因。雖然問題並不是衝著我而來,只是身為一個亞洲人,住在一個什麼都不會落後的香港,我突然醒悟到「什麼都要分一杯羹」的心態已經「入了血」,支配著我們的生活和思想,而這種心態在外國人眼中,原來已為我們塑造出那種貪心、魯莽又不注重細節的形象。對於那種日常生活中的優雅(elegance),我們的認識其實不多,一碟食物已經出賣了我們。

隨著收入提高,吃自助餐在香港是普通不過的事,但不管在多麼高級優雅的餐廳,我們總會見到一兩個自私的人,爭奪甚至霸佔一整盤食物,當然你和我都知道他一定吃不完,造成浪費,但那種競爭和不能吃虧的心態一旦發揮了,就會令餐廳變成鬥獸場,那就正正是「香港人的狼、狠和拚搏的本性」。

吃,不止在乎種類,還要講究一個程序、環境、氣氛以及食物的味道是否匹配,在香港式的自助餐裡,以上的細節都被粉碎,碟裡擠滿了豬牛羊咖喱雞雜果沙律還有冷麵,食物的味道很濃烈,可惜也很粗糙。吃還不是一個大問題,我們平時的生活也像那碟食物一樣雜亂、堆砌和不分青紅皂白嗎?

2010年7月6日 星期二

Heartstrings - 協恩Annual Concert

看著音樂會的場刊,藍色的封面絕不花巧,上面只有一個字 ─ “Heartstrings” ─ 忽然想起協恩一向愛用此名作為音樂會的主題。"Heartstrings”一字,解作內心深處的感覺,利用音樂觸動心靈最深的感受,這個名字改得真好。

是夜的音樂會座上客不算多,出席的多是年輕一輩,少有七八十年代的舊生,一個女校的音樂會,男生當然少之又少。我看到很多熟悉的臉孔,有些記得名字,有些雖然忘記,但卻記得她們穿著校服的模樣。

有多少人自踏出校門那天起,就只顧著走向世界,跟中學生活脫了軌,我肯定是其中一人。但當我走進音樂廳,見到以前的老師和同學,那套長衫配上藍色絲帶,還有台上表現者那分腼腆和青澀時,我覺得一切是如此熟悉,忽爾時間錯亂,不記得中學生活發生在昨天的昨天,還是在很多年前。

四月時跟中學的音樂老師見面,她說協恩近年在音樂方面的成績很好。今天我見證了,合唱團和管弦樂團都大有進步,音色技巧和演繹猶勝以往。整晚最驚喜的當然是orchestra,一曲柴可夫斯基的第四交響曲,完全發揮到每個提琴手的個人技巧,指揮的十多年努力總算沒白費。另一個驚喜是協恩跟華仁組成的Senior Mixed Choir,女孩的聲音悅耳動聽,男孩的聲線沉厚溫柔,唱起John Rutter的 “The Music's Always There With You” 裡那句 "Every memory must fade like a passing parade, and youth become a time you just recall" 時,不少在座的舊生都感動起來。在校際比賽中奪冠的隊伍,的確非常出色,指揮應記一功。

下半場時,合唱團成員走到台下觀眾席唱《雨後彩虹》,台上同時播出一段協恩獲紫荊盃(前名為奧米茄玫瑰盃)的影片,當中剪輯了運動員在不同比賽中勝利的一刻。這類影片,我在中學時代不知看過多少次,但今天再看時感受又不同了。回想當年的同學中,有香港代表隊成員,更有希臘奧運的劍擊好手。那時候,學屆田徑賽是每年大事,同學之間會討論什麼項目今年拿什麼名次,學生會還在田徑賽前夕連夜趕工,做起橫額紙扇為其他同學打氣,那年我們十七歲。

片段完了,我還未定神,卻聽到司儀說了兩次「協恩精神」。在我心目中,這個詞一直空泛,沒有一個特定的答案,但我認為這個「精神」除了素質外,還應該包含協恩師生的人文精神面貌。龍應台這樣說過:「人本是散落的珠子,隨地亂滾,文化就是那根柔弱又強韌的細絲,將珠子串起來成為社會。」同樣地,協恩的文化環境把每一個學生串連起來,令我們之間有共同語言,共同的價值觀,所謂的協恩精神,不應只是與卓越等同,也不應只在比賽獲獎時才說,而是潛藏在每個人的意識中,那分對身份和個人價值的認知和肯定。

每年的音樂會,就是讓舊生想想,為什麼她會跟身旁那個人並排而坐?是什麼將她們串連在一起?

2010年6月29日 星期二

最後一次

哪一次是最後一次,誰說得準?

我按著手提電話,赫然發現電話簿的第一個人,是剛去世的舅舅。那種感覺很奇怪,當然也會有「如果撥號會不會有人接」那類的胡思亂想,就算撥不通,那陣鈴聲肯定是悲怨的,像曠野中的哀號,一通電話兩個世界,又有誰可以接通?

我最近跟妹妹討論過舅舅的事,原來我們不約而同地認為,那包裹著舅舅的袋被拉上拉鍊的一刻最震撼。圍在床邊的親人,那一刻睜著眼睛,帶著不肯相信的表情。他死後的幾個晚上,我倆只要一瞌上眼睡覺,那個情景便出現,把拉鍊拉上的一刻,猶如一度大門重重上鎖,代表一切將要結束。外面的人怎樣哭叫也不再聽到了。我們都不能忘記那一刻,現在說出來,是否一種解脫?

我嘗試著去回憶,上一次見到清醒的舅舅,大約是一個月前,那時帶了一個朋友到醫院替他弄遺囑,再之前見他,他還可以吃碗半飯,可以上廁所,可以罵人,可以投訴醫院,我看見他床頭有一副眼鏡和梁羽生小說,看來精神不錯。那次我在醫院逗留了約三十分鐘,臨走前我說,下次等他出院時到他家吃火鍋,我匆匆說完那句話匆匆離開,到了電梯大堂,眼淚就開始流,表姐說我不要嚇倒舅母。我沒作聲,因為我知道舅舅這種病,平均存活期是八個月,那時候已經第五個月,我還說吃什麼火鍋,這可是一個如何不堪的道別式!

這幾天,又聽到另一個人離開了。這次很突然,很錐心。上次跟他見面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我還未畢業,還未曉得什麼是惜緣。我倒記得小時候我們一起玩的情形,那時我們是無憂無慮的。俱往矣,一路好走。

2010年6月20日 星期日

六月的澳門

六月的澳門,大概有攝氏32度以上,太陽直射到地面,使碼頭外面的露天巴士站熱如火爐,本來已被大浪拋得頭暈眼花的我,又突然心跳加速了。在翳熱和嘈雜的環境下,我們終於找到了接駁巴士的人龍,前往賭場的巴士一輛輛駛過,汽車排出來的廢氣,攻入我的眼睛和五臟六腑,這就是我闊別了一年的地方,那熱騰騰亂紛紛的澳門。

十年前來澳門旅行,天氣不如現在炎熱。我們很喜歡逛這裡的葡式建築,喜歡這裡的碎石子路,也會玩小型賽車,去公園滑草,或者到小巷吃葡撻,豬扒飽,牛腩麵,肉丸粥,還一定會去大三巴 ─ 那是神聖而宏偉的古蹟,從議事廳一路走上去,舉頭便看到陽光從這幅牆上的洞裡鑽出來。牆本是聖保祿大教堂的前門,1835年一場大火之後,它就由一座教堂變成了 “Ruins of St Paul”。教堂毀了,但歷史長存,至今大三巴牌坊仍然堅固如昔,上面刻著耶穌會的記號,見證了百多年前傳教士東來的痕跡,還有當年教士對傳道的熱誠和期許。

今日的澳門氣氛改變了很多。賭牌開放之後,全球的賭場紛至沓來,這邊一個火把形的新葡京賭場,跟那邊永利那把金鐮刀互相制衡;還有美高梅金殿,製造出白金色的海市蜃樓......這些在澳門沿海地區的建築物,背後蘊藏殺氣,滲著戰場上的硝煙味。各大賭場的戶外熒幕和霓虹燈,在晚上閃個不停,使澳門變成了不夜天,夜幕再沒低垂。賭業界各據山頭,為這個地方帶來金錢,同時也帶來罪惡和問題,彷彿要把澳門撕開,然後又再重新整合,變成一個新的 ─ 他們口中的 ─ 東方Las Vegas。

有了繁華,就沒了風流。社會團結起來為金錢而奮鬥,演變成一種意識型態,很少人再去思想生活的目的。被金錢捉著後腿的生活變得非常沉重,但問題不在金錢本身,令人窒息的其實是單一的價值觀。旅遊人士只專注在賭檯上的撲克和籌碼,還有角子機那清脆利落的叮噹聲;十來歲的年輕人盼望獲得成人身份證後可以當荷官,結果大學沒太多人願意入讀,甚至高中的輟學率也高,商業機構以至路邊食肆也喊著請不到員工,好像本地和外來人的目的地只有一個:賭場。

在賭場逗留了一會,我見到一個腹大便便的荷官,她正站在賭檯中央熟練地派牌,有賭客抽煙,縷縷煙圈直向她的臉撲過去,她也不當一回事。賭客是消費者,不會因為你懷孕而犧牲自己抽煙的樂趣,荷官也習慣了這種生活。消費主義至上的社會,什麼都有代價,很是公平。

我走出賭場外逛逛,發現附近的公園,海濱,休憩地方都杳無人煙,一個東方式的拉斯維加斯,或者已經不需要寧靜的海邊和翠綠的樹林,就算保育工作做得好,我發現,澳門的精神面貌已經全然改變,她本來的氣質,就像大三巴一樣,只磨剩門前的那一塊牌坊。

2010年6月17日 星期四

紐約市的憂鬱

《Sex and the City 2》裡面有一首插曲,名叫 "Empire State of Mind",主唱的是Jay-Z和Alicia Keys,也是Jay-Z一貫的拿手好戲 ─ rap。在美國的rappers中,他當然是數一數二。

不是紐約人,也許不能對此曲產生共鳴,但喜歡看《Friends》或其他以紐約為背景劇集的人,至少會明白部分歌詞的意思。這首曲其實是關於紐約市的大城小景,由Tribeca說到Manhattan的生活,當中少不了街頭巷尾的McDonald's,充滿罪惡的Harlem區,5th Avenue的石屎森林,穿得性感的紐約女性,屹立不倒的自由女神,及在惶恐中被摧毀的世貿中心等等,由這些片段拼湊成一個紐約市的形象。

副歌是這樣說的:

In New York,
Concrete jungle where dreams are made of,
Theres nothing you can’t do,
Now you’re in New York,
These streets will make you feel brand new,
The lights will inspire you,
Lets here it for New York, New York, New York
Welcome to the bright light..

在紐約,幾乎沒有不可以做的事。那裡代表著夢想、包容和多樣化。很多人被這種特質吸引,因此遷到那裡居住,希望可以體驗一下自由。但所有人都知道,自由是有代價的,自由一旦加上放縱,就是墮落。如果一個城市容許很大程度的自由,就要承受它帶來的問題和罪惡。台灣把這首歌譯作「紐約之光」,但歌詞並非一面倒歌頌摩天大廈和後現代的放任生活,它仍然坦誠地面對紐約的墮落,歌詞說:

Lights is blinding,
Girls need blinders
So they can step out of bounds quick,
The side lines is blind with casualties,
Who sipping life casually, then gradually become worse,
Don’t bite the apple Eve,
Caught up in the in crowd,
Now your in-style,
And in the winter gets cold en vogue with your skin out,
The city of sin is a pity on a whim,
Good girls gone bad, the cities filled with them,
Mommy took a bus trip and now she got her bust out,
Everybody ride her, just like a bus route,
Hail Mary to the city that you're a Virgin,
And Jesus can’t save you life starts when the church ends,
Came here for school, graduated to the high life,
Ball players, rap stars, addicted to the limelight,
MDMA got you feeling like a champion,
The city never sleeps better slip you a Ambien.


紐約長大的小女孩變得反叛,對性的態度開放和隨便,就像一輛巴士,任由乘客上車。除了過度的性愛,還有濫藥,吃狂喜的人興奮得如到了世界的頂峰。紐約市永不入睡,人們要靠安眠藥才睡得安穩。一個充滿矛盾的城市,有極光和極暗的兩面,這就是自由的特徵。Jay-Z 說:「上帝無法拯救,因為生活是在人踏出教堂那一刻才真正開始。」

我的朋友當中,有一個是在紐約長大的。她本是烏茲別克人,因為烏茲別克前途暗淡,在她十歲時,舉家移民紐約。當時她不會說英語,讀書追不上,又被白人歧視,連住的地方都是違法的 ─ 當時政府規定小孩不可以住在地牢。但由於租金昂貴,她們一家八口,只能偷偷摸摸地在地牢裡生活了好幾年。到今天,朋友已是一個很成功的人,但成就沒令她忘記十年來的痛苦,她說她看Will Smith的《The Pursuit of Happyness》時哭得很厲害,她太明白在紐約生活的困難。哪裡帶給她痛苦,卻同時賜予她希望。

紐約市發展一日千里,但無數人卻在聚光燈下沉淪,儘管繁華盛世,每個人都在掙扎,物質娛樂不缺,但關係複雜,感覺蒼涼。自由可以是一個邁向夢想的工具,也可以是令人走向地獄的大路。


Empire state of mind http://www.youtube.com/watch?v=0UjsXo9l6I8

2010年6月12日 星期六

因義之名

最近與朋友談到六四問題。他問我,就算六四平反了,有用嗎?又會改變什麼?意思是,這分堅持,有沒有實際效果?

今天讀了區樂民先生的文章,他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條底線,當底線被踐踏,他就必須站出來。他又引用聖經一句「為義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當人感到左右為難時,應該勇敢地捍衛真理,千萬不要反過來逼迫義人。

我想平反的真正意思就是如此,因為人們的良知被衝擊,所以要作出最原始的反抗,要求作出道德上的糾正和肯定。沒有這個平反,我們的心裡像缺了一部分,縱然沒有這部分,我們還可以生存下去,但這個平反,還是精神上一個重要的支柱,平反這件事,是因義之名。

這個年頭,說教太多會被人標籤為喜以道德審判其他人的「道德塔利班」。但我覺得有些事情是需要有judgment的,人應該把自己的judgment說出來,這是人生每天的功課。

去年六四集會有15萬人,今年人數也差不多,初時有人認為今年不是20週年,人數一定較少,但如果因義之名,什麼年分都不重要了。

去年集會後寫了一篇短文,在這裡跟各位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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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萬

在那十五萬人裡面,我是其中一員。

本來天氣報告說今晚有狂風雷暴,結果沒雨沒雲,天色澄明,風靜得有點兒翳悶。參與人群由七時開始魚貫進場,這時候出現的一輪明月,照著維園,照著大地。

真的,一片雲都沒有。坐在濕漉漉的草地上,我只聽到蟬在嘰嘰嗦嗦地叫,像盛夏一樣,我沒聽過這樣響亮的蟬鳴,原來這裡除了人多,蟬也很多。

很多人都扶老攜幼而來,像一個使命,一個必須的行動,一個維繫家庭精神的重要印記。很多年青夫婦帶著幼孩而來,儘管小孩可能一句都聽不懂,老人家蹣跚而來,年青人穿著各式各樣的T shirt而來......大家的目標明確,沒有七一遊行那種鬥大聲,趁上街各自爭取訴求的混亂。我們進場,找個地方坐下,哀悼,唱歌,點燭光,就是這樣。

我們堅定而憤慨,我們響亮卻平靜。這是成熟民眾的表現,這是二十多年累積下來的傳統。要抗爭,方法可以有很多。

六四二十周年,至今仍有人在牢獄中,有人逃亡海外,生存的想念著逝去的,逝去的又為沉重的歷史加多一筆。司徒華的屹立不倒,證明真理愈辯愈明,有人說他太執著過去,但有些結未解就總不能move on。司徒華對這件事的執著是可以理解的,為真理為平反為民主,為什麼都好,總之 “if you won't die for something, that's not fit to live.”

蟬鳴代表夏天來臨,沒有它,這個季節就像少了什麼。但蟬不鳴,難道就代表夏天沒有來?

聽著那隆隆作響的蟬叫,又看著天上那個月光,我覺得什麼事其實都早有安排。

做女人好麻煩,因為...... (只適用於香港)

做女人好麻煩,因為......(只適用於香港)

1. 要著住高踭鞋追巴士,的士,小巴......

2. 過馬路嘅時候,高踭鞋個踭永遠俾街邊坑渠蓋個凹位食住(然後又轉紅燈,wahhhhh!)

3. 挨近30歲仍然單身,親戚會問你有咩事(其實咪就係冇咩事所以單身!)

4. 過左30歲仍然單身,親戚見到你會縐眉頭。

5. 唔可以一路食嘢一路講嘢。

6. 女上司俾人label左係變態。

7. 一日做12個鐘搵番嚟嘅錢,1個鐘洗晒。

8. 身材唔好怕俾人笑,身材太好又怕男同事有不軌企圖,依家要防埋女同事!>_<”
http://news.sina.com.hk/cgi-bin/nw/show.cgi/2/1/1/1534026/1.html

9. 有時要扮蠢,營造脆弱同埋無知嘅形象(好多女人都係影后,哈哈!)

10. 男人帶眼鏡等如型同埋有學識,女人帶眼鏡等如......「喂好難做呀點帶你去蒲唧!」「你個樣好殘呀!」「你去配con啦!」「你咁似教書嘅?」

11. 不停俾人拎嚟比較,面對競爭要扮處變不驚。

12. 星期六日著得成熟少少 ─「返工呀?」著得後生少少 ─「幾歲呀你靚模呀?」

2010年6月5日 星期六

早會

回想中學七年,最令人懷念的就是早會。

每天上課前,我們都會風雨不改到禮堂上早會,禮堂可以容納師生數百人,一排一排的木椅有高有矮,顏色有深有淺,因為一張椅子壞了又換另一張,中學辦了幾十年,不論椅子和座上客都是來去匆匆的,唯一沒變的也許是講壇,還有台上的鋼琴。

那本早會用的詩禱文集是淺綠色的,封面只有校名,校徽,沒有圖畫,是一本印有中英文聖詩和禱文的結集,看起來非常簡潔。由中一開始,每天都要帶它上早會,如今的它已經很殘舊,封面上有一條條像西瓜紋的皺痕,那大概是多年來的時間和汗水織出來的印記。

中七那年,我已經恨不得快點上大學,對於其他同學即將離校的傷感,在我身上一點也看不到,畢竟我已經在同一個地方生活了接近十五年,想盡快進入人生的下一個階段。上大學前的暑假,我已經使勁地把中學課本扔掉了大半,留下的只有幾本,其一是歷史書,其二是老師送我的一本有關政治的書,詩禱文集也是其中之一。

到了人生的這個年頭 ─ 當然不是很老 ─ 我已經有點懷念過去。坐在空調辦公室時,竟然會幻想自己坐在禮堂的木椅上早會。夏天的早上多半有雨,校長一邊說,雨水就在禮堂外的樹葉上滴滴答答響個不停,禮堂內的同學當然是元神出竅,頭上那把吊扇更是令人昏昏欲睡,半睡半醒之間,大概只記得校長十年如一日的髮型和同學之間的呢喃。有時我也會淺淺夢到十數年前的某個早會,我見到自己站在禮堂的側門偷偷窺看。沒想到今天的我,會懷念曾經令我覺得煩厭和無奈的公式早會。

詩禱文集好像有上百首詩歌,我們經常唱的有 “He”,“Thank you”, “A New Commandment”,和 “Prayer of St. Francis”,經過七年的訓練,這幾首詩歌已經唱到可以背出來。以前不會欣賞的一首歌叫 “Morning Has Broken”,因為覺得它的調子古怪,後來瞭解到歌詞後,始對它有所體會。詩裡說每一個早晨,都像天地初開的第一個早晨,黑鳥鳴叫,就像是第一隻會歌唱的小鳥......那麼微小的事,像破曉,像草上的甘露,都因為上帝的能力,才會周而復始的出現,因為背後有這種大能力,人才有希望。

上了大學,沒有早會。上班了,更沒有早會,但每個月有例會,會上沒有唱詩,取而代之的是工作、數字和煩惱。離開了學校,就沒有人會主動跟你講道理說耶穌,詩禱文集一旦闔上了,就只是一個回憶,要是懷念,也許只好翻開詩禱文集獨自唱。

遠行

當我們趕到醫院時,他好像已沒有了意識,靜靜地躺在床上,沒有早幾天的掙扎和不安。他的嘴巴半張,氧氣喉纏著他的手和背,但瘦弱的身軀還是努力地一下一下呼吸著。我隔著薄氈撫摸他的手,還是熱的。我看著他的臉,我發現他的臉永遠向著窗戶那邊。

人愈來愈多,圍著床邊一圈又一圈。病房的人進進出出,探病的探病,派飯的派飯,靜止不動的,就只有他和我們的世界。我們陪著他進入彌留狀態,陪著他面對生命的倒數,他的呼吸由急速逐漸緩慢、停頓……那一刻,我才感受到什麼叫做生死相隔。死亡,就在我面前呈現,雖然慢慢僵硬,卻是安詳的。

之後,我們幾個表姊妹在他床邊說起舊事,「你記得嗎?他以前養的狗叫什麼名字?……」,「他還養過龍貓呢,可惜不到兩天,牠就不小心掉進廁所淹死了!」,「還有貓,他養貓的……」我們像把自己的回憶拿出來拼圖,回憶的都是我們的童年,那麼美好的,而他就在那裡聽著。

離開醫院後,我們返回他家裡商討後事,無意中找到了他的舊相簿,裡面有母親的婚照,有表妹彌月酒的相片,有他年輕時做海員的照片,有25年前的家書……我們沒有太大傷感,只在說點舊事,忘記了早上的痛苦,這是一個寧靜的下午。

翻著相簿,才知道他年輕時到過很多地方,認識過很多人,人生數十年也不是枉然。今天天氣很好,有陽光,有微風,我們以為他只是去了一個漫長的遠行。

2010年6月1日 星期二

是誰,在敲打我窗?(修訂)

或者不是人人認同,可我的確同情蔡琴。

兩年前,楊德昌在美國逝世,傳媒第一時間追訪他的前妻蔡琴。在訪問中,誰都看得出,蔡琴最後還是原諒不了楊德昌。她忘不了的,是當年的一段情,生離死別之間,感情上的糾纏大概就是最大的羈絆。

如果你有追看他們的愛情故事,也許會感到驚訝,因為他們結婚十年,只保持著柏拉圖式的交流。所謂的「愛情」,似有還無,但蔡琴堅信那是細水長流。有一天,楊導終於向蔡琴坦白地說:「我早有外遇,我們分手吧。」蔡琴到那一刻,才發現自己盲目相信感覺,所有事情只是一個謊話。愛情可能來過,但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楊導說這十年的感情一片空白,蔡琴對此更是傷心難過。

人一生也許只需一個人來肯定,但到頭來,身邊人卻一直無法在這段感情上真正的付出。

此後,聽蔡琴的歌變得特別有感覺。那首被遺忘的時光,好像在訴說著這段關係:

http://www.youtube.com/watch?v=FDIM_ysjLFQ

是誰,在敲打我窗?
是誰,在撩動琴弦?
那一段被遺忘的時光
漸漸地迴昇出我心坎

是誰,在敲打我窗?
是誰,在撩動琴弦?
記憶中那歡樂的情景
慢慢的浮現在我的腦海

那緩緩飄落的小雨
不停的打在我窗
只有那沈默不語的我
不時的回想過去

後記:這幾天出入醫院,見過幾位彌留中的病人和待在床邊的家屬。晚上有時傳出斷腸的哭聲,面對生離死別,那些眼淚和依依不捨,至少可以肯定有人疼愛自己,過往的時光,總算不是白過。我想起了蔡琴和楊德昌,我想問,人應該眷戀什麼?是面著面的空白,還是充滿回憶的分離?

2010年5月28日 星期五

他負責寫歷史

剛到Electrolux上班時,要定期上訓練課程。公司要求每位新入職員工都認識公司的歷史,主講這部分的是公司的Historian。那時,我才知道公司有個如此的職位,在香港從未聽聞。Historian不就等如中國歷朝中的史官嗎?

在中國的傳統老店或大企業機構中,Historian就是所謂的「老臣子」。這些人對公司的大小事務瞭如指掌,新丁都會向他們請教。但老臣子不用把歷史寫下來,他們只是憑記憶和經驗,揉合自己個人主觀把公司歷史說出來,到底有多少是誤記了,或是被扭曲了,沒人知道。

在香港,或許很少人聽過Electrolux這個名字,這是一間專賣家電的公司,在2006年打入財富雜誌全球1000大企業,可惜過去兩年業績不停下滑,今年已經跌出了1000。比起GE,Google來說,Electrolux不是什麼巨企,但對一家歷史悠久,時常有新產品的公司來說,Historian還是有其存在作用的。他的職責是記載公司的發展歷程,除了業務上的發展例如合併、收購、上市、分拆外,還有在科研上的創新 ─ Electrolux經常推出很多先進的家庭電器,近兩年,設計師還研究出一些分子食物,有助解決地球糧食危機。公司的其中幾個部門都有Historian,大小事務無一不被記錄在案。從這些歷史中,設計師才可以承上啟下,創造符合公司品牌的產品。

記得訓練課程的其中一位Historian是坐輪椅的,說話很慢,但很動聽。那天聽他娓娓道來Electrolux名字的由來時,腦裡就開始幻想一百年前,歐洲的屋裡會有些什麼家庭產品。另一位專寫吸塵機發展史的Historian,他有自己的youtube和博客,以便建立他的虛擬圖書館。在博客中,他說這個網站正正是要不偏不倚地提供有關吸塵機的發展過程。兩位寫歷史的範圍不同,但共通點是他們對歷史都有興趣,而且對公司有歸屬感。

Electrolux是典型瑞典企業,著重details,肯投放資源在R&D上,也著重培訓員工對工作的興趣,在中國大企業如富士康那種軍訓的管治,根本沒可能發生。那些政策是要令production上升,但無助一間公司的創新與發展。

除了Electrolux外,有Historian的也許就是酒莊。

兩星期前,到法國Reims香檳區的兩大酒莊參觀,分別是Moët & Chandon及Mumm,兩大酒莊在酒窖深處都有一個如監倉的地方,擺放了約一百瓶不同年分的酒。這些香檳都是非賣品,是酒莊主人留給釀酒師的禮物,讓釀酒師在vintage裡,知道酒莊的風格以及不同年分的酒釀出來的味道。這些不同年分的酒,活脫脫就是酒莊的Historian,一口香檳,幾乎已可知哪一年的天氣、葡萄的生長情況、釀酒師的功力和木桶的質素。

Electrolux雖然跌出一千大,卻有史官把人事和科技上的發展如實地寫下來,讓下一代參考。香港呢?香港有一個日日夜夜跟隨特首的史官嗎?除了淡而無味的香港年報,我們又有一本正統像樣的書去記載近數十年的歷史嗎?

2010年5月23日 星期日

遇上L

在我心目中,L幾乎是一個虛構的人物。

已經記不起我們認識了多少年,一直只透過電郵和網誌溝通,最後見面那次已是數年前,那時我在讀大學,L也未去法國。我記得,當時他還問我一些關於出國交流的事。

然後,今日我們面對面坐在一呎半乘兩呎半的飯桌上,一邊吃Ratatouille一邊談著不同的事,有點超現實感覺。

我有一個旅行的習慣 ─ 凡到一個地方,總想探望住在當地的朋友,除了聯絡感情外,也想從遊客區走進民居,窺探一下旅遊所見和真實生活的不同處。

L的家是一個studio flat,整齊乾淨,極少雜物,還有小小的廚房,手提電話只要按上speaker,音樂便可充滿一室。我望著他的書架說︰「噢,我們看的書也很類似。」他有龍應台的、張愛玲的,邁克是唯一我沒有的,不過我每天會看他的專欄,天天看天天罵,但總算是他的讀者。L說他不喜歡看《小團圓》,因為情節紊亂,說的盡是女生之間的事,他不能投入。我也認同,所以張愛玲遲遲不把它輯錄成書是有原因的,我較喜歡讀情理兼容的龍應台,兩本書放在一起,一剛一柔。

L一邊做飯,一邊說著這邊的生活,這幾年間做過些什麼,但他總是一心不能二用,在廚房忙得團團轉。我就懶慵慵地坐在地毯上,什麼也不做,像一個法國人。我聽到水聲,烤魚在爐裡的卜卜聲,嗅到了米飯香,還聽到屋外的法國人交談聲。

這晚,我們吃了Ratatouille,焗魚和魚湯,L說在這裡很少吃到海鮮,所以我們今晚吃魚。我想起了自己生活的那年,沒人會為我籌謀吃的,唯有自己想出一個balanced diet,一個人生活就有很多小事要顧慮。想不到我認識的男生很會做飯,雖然不很複雜,但要做得好也不容易,我想上一次吃Ratatouille已經是幾年前在Scotland的事了。在香港,我從沒吃過Ratatouille。

L最近忙著寫論文,他說那是一件極枯燥的事,把無盡的reference堆砌在一起,A事件引致我想到B事件,然而又跟C事件有點相似,接著又與D事件有點矛盾。這點我很明白,那種紙上談兵,對自己的知識增進有限。我寫過的唯一一篇論文,是比較香港與紐約投資市場的監管制度,寫的時候一直覺得很無謂,一來因為清楚自己不會有什麼insight寫出來,是為了交功課而做;二來自己根本未有足夠知識去寫這篇論文,對於投資市場我懂得很少,我用一萬字去表達的,別人可能寫十句已交代清楚了。在尋求知識的過程中,真的有很多學問,我會一次一次的發現自己的不濟與無知。

因為論文,L又再翻過中學時的歷史書,我說今天剛剛到過Louvre,朋友還給我安排了一個講解非常詳盡的導賞,他是那種可以把藝術和歷史貫通的人,介紹一幅中國畫時,他可以旁精博引地說說那個朝代的歷史,還有易經,當時提倡的數學理論、社會實況,像一位人肉百科全書,知識如水庫般滿溢。L說,那就正正是他論文所要達到的要求,在說A時可以關聯到B,C和D。我突然想到A跟我說過,也許世上很多事都有關連,而人就是要把那些關係找出來,建立自己的知識基礎。從這個角度看,寫論文或許不是太無謂吧?

接著,我們又談了一些有關政改的事。在巴黎生活的他,對政改很有意見,有點激動。我們談到糖衣政改宣傳片,政治冷感的朋友,還有庇利羅士的老師。大是大非,沒有人不知道,但活在香港的人,卻因為種種原因而選擇沉默。我不知香港的未來如何,五年後再見,我跟L會談些什麼?

2010年5月22日 星期六

五月巴黎

這個星期跟朋友去歐洲。出發前,她們問我最喜歡哪一個城市,我想也不想便答:巴黎。也許這個答案令她們對巴黎太有遐想了,最後難免有點失望。我們從倫敦坐歐洲之星到達巴黎北站(Gare du Nord),然後轉車到Barbes Rochecouart。走入巴黎的地鐵站,便有一股酸臭的氣味撲鼻而來,如果氣味是有顏色的,那大概就是泥黃與綠色吧,就像一個久未清潔的公廁 ─ 灰色的牆,玻璃樽,紙碎,煙頭,我能夠想像午夜時分有多少個宿醉的人在這裡嘔吐便溺。奇怪的是,這裡是巴黎的交通樞紐,理應要弄得光鮮一點,但卻展示出一個糜爛城市的姿態。

拖著重甸甸的行李,我們爬過一條又一條的樓梯。在樓梯旁,有很多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問我們要不要買煙;又有些人蹲在車站旁,焦躁不安的樣子,我們也不知道他們在等什麼。我聽到很多不同的語言,彷彿法語已經不是主流了。聽朋友說,近年大量東歐和非洲的移民湧入巴黎,而巴黎人又因為歐洲經濟衰落而走到其他國家,要在區內找一個幾代在巴黎土生土長的人,已經不是易事。這些新移民的學歷不高,在巴黎生活也不容易,因此只好在街上販賣香煙,也曾聽過一些向遊客行劫的故事。

人的生活也許顛沛流離,巴黎的文化氣息卻靜靜地與日俱增,法國文化的根源就藏在凱旋門和羅浮宮之下,穩如泰山。走在巴黎的街道上,兩旁的建築物令我覺得自己身處在十九世紀的法國,彷彿時間就在Eugene Delacroix完成那幅《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後就停了下來。市內的劇院、法院、國會,全都是古舊的建築物,一磚一石都有其內在的故事。那種強烈的文化氣息還在不同的地方出現,例如街上密密麻麻的文藝表演海報,地下鐵裡自彈自唱的賣藝者,地攤販賣的一本本與電影相關的書籍,塞納河畔那些邊呷咖啡邊看書的人,都是巴黎文化面貌的重要建構。

在巴黎,我開始忘記平日工作的日程,腦裡浮現出中學時代讀過有關法國大革命的歷史,我一頁一頁在翻,先有網球場宣言,巴斯底監獄的叛亂,再有路易十六上斷頭台。想著想著,我開始想到自己跟歷史和文化的關係 ─ 誠然我不是法國人,但為什麼我中學的一半時間都幾乎在讀歐洲史?那我對中國歷史又認識了多少?歷史在不同地域上自有不同的軌迹,但對塑造一個人又有實際的差異嗎?然後我開始想到自己的歷史,是什麼傳承我?我又該向什麼方向走?

有人說,英國人比美國人內歛,而且愛思考,很可能是因為英國長期處於煙雨迷濛的境況,令他們時常留在家中,思考自己的內心世界。我想巴黎在我身上也發揮了近似的情緒,當一個人對自己的文化身份有疑問的時候,就會反思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位置。

對巴黎滿有感覺的原因,除了因為喜歡它的慵懶外,大概就是它的文化氣息。每一次到羅浮宮看珍貴的名作時,覺得歷史總是那麼近,又那麼遠。

2010年5月10日 星期一

Connie Talbot

有點氣餒的時候,我會上youtube看Connie Talbot唱《Over the Rainbows》。

Connie Talbot是前一屆Britain's Got Talent的六歲參賽者。這個六歲的小女孩,長有一頭長長的金髮,她正值換齒的尷尬年齡,門前那兩隻乳齒脫掉,卻顯得分外可愛。比賽前,主持人在後台跟她做訪問,小孩始終不擅詞令,答案都很簡潔。當被問到她不曉得的問題時,她的眼珠向上滾動一下,然後聳聳肩,一個笑容就是她的答案。

上台了,三個評判乍看這個身高不夠三呎的小女孩,不禁笑了出來,其中一個別過臉去,心裡大概想著,這是一個浪費時間的表演者。身穿黃色及膝裙的Connie,一隻小手拿起比她的嘴巴還要大的咪高峰,然後,射燈都打到她的身上,Connie出奇地鎮定。所有的人仍然不知道,眼前的六歲小人兒,聲音將會打動這個世界。

小女孩一開聲,淺淺的音樂揚起。她收起了笑容,很自然的,沒半點腼腆。她放聲地唱,從喉底發出的稚嫩音色有點抖動,卻毫不膽怯。歌詞說:「傳說中,在彩虹以外有一個地方,那裡的天空蔚藍,聽說所有夢境都可成真......。」Connie唱到第二段,有一個評判開始流淚,其他兩位的嘴唇微微半張,好像完全不能相信,這個小女孩的聲音竟然清脆有力,彷彿令人閉上了眼睛,就看見彩虹外的某處,真的有著一個這樣的地方。

Connie的力量,在於她那一點點的無知。一個尚未懂得人間疾苦的孩童,就像當日的你和我一樣,對世界充滿希望,而這個希望,就是世界轉動的支點。直至被一次又一次的瞞騙和傷害,才明白到願望與現實有很大的落差,然後選擇不再相信。但Connie的演出告訴我,人要無痛無懼的活下去,必須要固執地對世界存有幻想,然後才會知道,那裡是天堂。

看電影

儘管再忙,我也看了幾套戲。

《複雜關係》─ 坦白說,我還是很不喜歡Alec Baldwin,但從Meryl Streep身上我明白到老不會令人醜,能夠接受自己老去的人才會高雅。

《Date night》─ 終於明白朋友為什麼會喜歡Tina Fey,真的很有戲,很性感,很可愛。

《葉問(二)》─ 詳寫了,很喜歡。

《芳名卡門》─ 第一次認真地看高達,很有驚喜。節奏明快,對白很哲學性,音樂在情節中穿插,中和了沉重的氣氛。

《青樓名妓》─ 女主角超美,但內容......有點悶。

2010年5月7日 星期五

愛情的距離

有些人,你一看他就知道對辦。有些人,怎看也覺得與自己拉不上邊,不論你們認識多少年也好,有緣無分,也許就是這個意思。

因此,我還是相信會有一見鍾情,認識一兩個月就認定一個人,然後結婚的童話式故事。我還是相信。

不過人愈大,對很多人和事都漸漸有戒心,對於一個只認識一兩個月的陌生人,有幾個有信心可以把自己的前途幸福都押下去?總覺得這個時代的人比上一代複雜,誘惑太多,轉變太快,也愈來愈懂得利用各種方法隱瞞。狄娜生前說過:「無論世界變得多壞,我也不會改變我的善良。」我想對很多人來說,這句話是感觸良多的,特別是對被人欺騙過感情的人來說。世界愈來愈壞了,每一個小小的謊言,每天不知破壞了多少人對世界的信心。被騙過的人,有些會堅持自己的善良,但也要預備有天會被其他人傷害。

但當然也見到感人幸福的結局,奇怪的是,當人人也不看好「long distance 關係」時,在我身邊最甜蜜的情侶都是起初,或是仍然分隔兩地的。這些人告訴了我,真愛不分種族,不分地域,而且因為愛而有能耐,可以勝過誘惑,那分肯定,令人安心。

朋友王倞是個北京女生,幾年前遇上了美國人Mark,開始了「long distance 關係」,到今天,他倆已經在北京開了一間餅店。王倞把店的網頁發了給我,裡面原來有兩人合寫的博客,看到一篇覺得很感動,得到倞的同意,在這裡轉載。她說分享是一分幸福,真愛不必太昂貴。

愛情的距離,不取決於地域,而在於信任。如果今天你跟你的另一半在互相猜疑和折磨,你知道,這種關係,肯定沒有幸福。

http://www.piehouse.com.cn/blog-archive/2010-02


Valentine’s 在即

Feb. 11, 2010, 1:07 AM

我们之间约定从来不互赠情人节礼物,而是分享某一样东西:分居两地时,是分享不同生活的细节;同在一城时,是体验一种生活的美妙。

2005年他第一次送给我的礼物,是一个巨大的玻璃派盘(pie plate)。我不会用,扔在了一边,殊不知这以后竟然会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2009年他第一次给我做了一个派,是一个丝滑巧克力派(French Silk Pie)。吃下去以后,居然不腻,然后咬了一口,还想再咬一口,慢慢上瘾,如同这份感情。

2010年我们用法国进口的72%黑巧克力为你和你的ta精心调制的一个小巧6寸French Silk Pie,全新改进的soft & flaky酥皮,附赠一只MUJI香蜡,送到家门口。

分享是一种幸福,真爱不必太昂贵。

Kindle時代

Kindle電子書推出了中華版,可下載書籍三萬本,也只是賣二千多元而已。有了Kindle後,書蟲就可以隨時看兩頁西遊記,又翻翻紅樓夢,不用帶著沉甸甸的書本四處走。看見廣告時,我已經急不及待記下發行商的電話,打算訂購一個。

我不認為我一生人會看得完三萬本書,更不能相信一個小小的電子儀可容下幾億字,但科技就是如此surprise我,它給我多於我所需要的。回家時看到書櫃上厚厚薄薄的書籍,想起自己與這些書的經歷,有點嘆息:你們什麼時候會被淘汰呢?

儘管Kindle有多方便,但還是跟看書的習慣不同。我喜歡拿著小說一頁一頁翻的滋味,就是拿得我手都累了,翻到下一頁的一剎,是一種渴望,要是結局就在下一頁,那就更如暴風雨前夕一樣 ─ 我看書是很投入的。沒有翻下去的動作,看書好像少了一個動力。

沒有了實體書,也許也不會再有手製書籤這回事了。記得以前借書給同學或朋友,總有一兩位在交還時特意留下書籤,書籤上有時寫些字,有時是畫畫,不管是什麼心意,每次打開書時都會記得某個朋友的點滴,曾經有個同學更替我用包書膠包了書身,以防它被大量的手汗「溶掉」,有些則每次在還書時,都會談談他們的讀後感。這些小事,都是書本帶給我的美好回憶。

我隨手拿起了書櫃上的一本《張愛玲短篇小說集》,那是我母親多年前買的,當時售價才七元。書身已經開始有「解體」的迹象,書放久了,每頁都開始發霉,發黃的紙張卻同時散出陣陣書香,這種香氣令人覺得自己回到了張愛玲的年代,那是一種屬於舊時的氣味。鍾曉陽的《停車暫借問》也是一樣,還有徐速的、蔣芸的、董橋的、陳若曦的......太多了。

Kindle最大的好處是方便,但同時扼殺了每本書的特色,書的封面、插畫、用紙、字體、手感等都會因為電子化而消失。這時,我又突然懷疑,我真的想要Kindle嗎?

2010年5月2日 星期日

葉問﹝二﹞

我想有些人會很不喜歡《葉問二》,因為這一套比上一套更多說教。

我是個老土的人,對於透過電影說道理這招,感到很受落。我認為現今電影往往誇張地刻劃人性的卑劣殘暴的一面,忽略了表達其最自然的憐憫、惻隱和良知。

在這個社會裡,太好的人,別人會質疑他的用心。但在電影中我們知道葉問是個百分百忠良的人,不用擔心電影半路中途會好人變奸,峰迴路轉。電影在播放著時,全場鴉雀無聲,當看到葉師傅一次又一次的以德報怨,不忍一拳打死對手時;還有他說出那句「貴在中和,不爭之爭」時,戲院內誰的手不是在微微顫動,深受打動?儘管我們都知道這是戲劇,都是編出來的,但電影為觀眾帶來的觸動卻是千真萬確,它想達到的不是官感上的刺激,而是想說一個關於人性的故事 ─ 打是次要,以武術論人生才是主線。

小時候我不愛功夫片,也不明白別人為什麼會有興趣看。看了葉問,我有點改觀。那一幕葉問的徒弟坐在葉問旁邊,葉問說:「今日你覺得我好好打,可以一個打十個,咁二十年後呢?」對於功夫片來說,這句簡直是反高潮,成龍李連杰要不停證明自己在頂峰,但葉問說,好打都只是一時,人是脆弱的,鬥不過時間。《葉問》第一集的主旨也是人的限制,就算有多強,在大時代中又可以以個人之力改變局勢嗎?

以往看的功夫片,不是要救人質就是要以奇技奪寶,超現實到令功夫變成一個笑話。我想《葉問》的與別不同是因為它的故事背景真實,幾乎是以一個傳記形式出現,在追逐最高技術的同時,它不忘跟你說,就是有一身功夫,都要面對國破家亡,沒有人能倖免。

有人說甄子丹做得很生硬,可能是因為太想得到最佳男主角了,反而變成了壓力,有礙發揮。我卻說甄子丹做得好,眼神中有習武人的靈光,又有一分克己,柔和的感覺。他就是笑的時候,都是慢慢的咧開咀,說什麼都要慢一秒,是格外的小心,像要以慢打快,以靜制動......他全身都流著一代宗師的血,我不敢想像梁朝偉做葉問會比下去多少分。

2010年4月21日 星期三

魚木樹

你知道什麼是魚木樹嗎?

我從前不知道,直至有天他帶我到太子道西去看兩旁的樹時,我才恍然大悟 ─ 原來這些開滿白色小花的樹就叫魚木樹。這些小花,一到四、五月就開遍樹上,個別來看,它們還不怎麼特別,既不夠大,又不鮮艷。但幾棵樹聚在一起就顯得非常震撼了,特別是有一陣微風吹過的時候,繁花飄落,撲向街上的車和人,把太子道西舖成白色,如果你喜歡看花的話,這個場面不可以錯過吧。

本來一葉知秋,每年見到這裡魚木樹開花時,就知道春天已到。今年嘛,四月中了,還是有點乍暖還寒。可魚木不知年日已過,一旦雨下幾天,它就自自然地開花了。我想男拔萃的學生對魚木或許特別有感覺,畢竟它就是那默默地在窗外陪讀的一棵樹,那棵會因為一場大雨而一夜白頭的魚木樹。

曾經帶我看魚木的那個人,現在已經幾乎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但至今我還是會每年到太子道西去賞花看樹。能夠在這個石屎森林中培養出這個興趣,我想是不容易吧。如果你有興趣去看,最佳的觀賞地點應該是地鐵軌下那條天橋,有時那裡會有幾個流浪漢流連,也有學生來去匆匆的上下課,一兩個女生在等男生放學,卻很少會有人為魚木樹駐足停留的。

2010年4月17日 星期六

月滿軒尼詩

《月滿軒尼詩》這個戲名像封了塵的舊劇,實際上是一個美麗又簇新的故事。

故事是寫關於一個年屆四十的懶人。這個懶人終日無所事事,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睡到自己父親舉殯也趕不及去見最後一面,結果以後時常夢見父親,在電車上,在山頂上,在墳前跟他說話,指引他的前路。這個遺憾不帶傷感,他只是有點掛念父親而已。

世界上有很多又懶又長不大的人,不因為他們沒有能力應付日常生活而選擇做一個小孩子,而是他們懶於面對各樣紛爭。這個懶人不笨,也不缺乏跟人溝通的能力,只是他沒有心思參與世界的競賽。他的案頭放了上百本偵探小說,每天他就在現實與虛幻中穿梭。在香港人眼中,他不是一個成功的人,沒有事業,沒有物業,甚至不是現實的一分子。但他自得其樂,家中有點錢,有母親和姨母照顧,不用為生活操心,而到頭來,每天在勞苦的人,有哪個不是想過一種懶人的生活?

這個世界,在不同人眼中會有不同的外貌。

在我眼中,灣仔是紛亂的,早晨的灣仔人多車多,午飯時,蘭杜街出現長長的人龍,都是排隊等吃飯的人。皇后大道東永遠沒有安寧,大家橫過馬路,的士左穿右插。晚上,從謝斐道走過去,是一間接一間的酒吧,性感女郎“不經意”地在街上說笑,抽煙;外國遊客在晃蕩,買醉。街上時有打鬥,有人不懷好意的打量你。小巴司機爭位,的士搶客。灣仔像江湖上的縮影,在杜老誌街,你會幻想著有些什麼江湖人物從酒樓步出來,又可能有什麼幫會在附近的桌球室「開片」。身為一個香港人,我也許看得太多江湖片了。

但在懶人眼中,灣仔不是這樣的。懶人起床時已經是十一點後,上班潮已過,他看到的灣仔沒有那樣多人,那樣擠擁。還有三點三下午茶時間,他會坐在檀島餐室的卡座上,面對疏落的食客,一邊看書,一邊吃菠蘿包,喝奶茶。堅尼地道有聖若瑟中學,一路過去清靜到不得了。放學時間一到,滿街夾著課本,吱渣喧鬧的學生,為灣仔帶出了濃濃的青春氣息。纜車經過麥當勞道,從半山看下去,灣仔小巧玲瓏。莊士敦道還有一些老店,頑抗在新的潮流中。從大王東街走過去,合和中心像一座巍峨的山,晚上還會閃燈,遠看如皇宮,頂樓的餐廳仍在旋轉,不知轉了多少個年頭。

岸西眼下的灣仔充滿美感,每街每巷發生的小故事,編織成一個動感的灣仔。我們在電影和歌曲中失去一個又一個時代,就只有用懶洋洋的眼睛,才可以把美麗的風景留下來。

2010年4月16日 星期五

那一夜,他沒有說。

要是錯過了一些機會,有些話就從此藏於心底,永遠不會被說出來。

活了二十餘年,在朋輩之間經歷了三次的死亡,雖然事過境遷,但那些人的離去,仍然會為我以及其他人造成相當的陰影。人一走,茶就涼,可是每當我想起這些曾經相識的朋友時,總會有點悽愴的感覺。椅子空了,可能有下一個人來坐,但那彷彷彿彿的身影從沒有走過,如果茶沒喝光,還可以證明他或是她曾經到訪吧。

十一年前的一個晚上,有位中學同學走了。仍記得當時是會考前夕,這件事來得非常突然,誰都沒有想過那個會是她。她曾經是個好動愛笑的學生,現在回想她的樣子仍是如此清晰,笑意盈盈。惡耗如驟來的暴風雨,殺得我們措手不及。每次經過她家附近時,我都在想到底我是多少年沒碰見她了?彷彿還未意識到她已經離去。經過她最後到過的地方,我都會別過頭去,企圖把回憶抹走。她走了後,別人在她家裡找到了很多歌詞紙,抄寫的歌詞正正是「我不快樂」......

但那一夜,她沒有說。

數年前,得悉另一個朋友離去的消息。那個女孩一向我行我素,眼神中帶有傲骨,站在人前像一顆星的閃爍。她友善,但很少妥協,她不妥協,但處事合情合理。在我心目中,她是一個出色的時代女性,輕鬆自若。可是有天她不堪挫折打擊,一時氣上心頭就匆匆地了結自己的性命。這一次,比上一次更難令我接受和相信,她表現出來的生活態度與那種離去的方式,落差很大。又或者,她心裡早已埋藏了鬱結而沒人知......

但那一夜,她沒有說。

又是數年前,接到一個朋友的電郵,說我的另一個朋友在外地自殺,我大惑不解。跟這個朋友談過很多他的大學生活,我當時感覺到他對世界充滿冀望,很想把握眼前的機會,改寫自己的命運。我勸勉他要努力,但他的眼神告訴了我他的不肯定,然而我想,在這個世界,誰又可以肯定些什麼?我並不知道他的真正死因,也不知道他生前的困難,但我希望知道什麼事可以撲滅一個人對世界的好奇心與追求,又或是生存的勇氣。

但那一夜,他沒有說。

我沒有對生活產生任何的不滿,也未有想放棄。只是覺得,原來有些事放在心上不說,就永遠沒有機會。人生無常,也許可以說的就應該盡量說,這是一種生存的權利,也是一種釋放。

2010年4月9日 星期五

字典與警鎗 (一)

《字典與警鎗》這套電影,還真夠應景的。應景到......我不想跟朋友提起,因為如果我告訴他,我一天內看的兩齣電影都跟我們吃飯時談的話題中到應一應,或許他不會相信。

不過事實如此。

本來對這部羅馬尼亞電影沒什麼期望,只是因為自己好像沒有看過這個國家的任何作品所以才入場。一如所料,電影節奏又慢又靜,坐在身後的男子以一分鐘二十次的頻率放蚊,然後約十五分鐘後已經發出了打鼾聲,無暇欣賞電影。身旁同行的友人也是反反覆覆的睡著醒著,但見他拿出風褸已經知道他準備要在戲院休息一下。奇怪的是,每次有笑位的時候,他都可以跟著大家一起笑,明明是沒有看哦。

電影的主線清晰到不可能更清晰。一個警察被派往跟蹤一個懷疑賣大麻的男孩,警察跟蹤了他好幾天都沒有什麼發現,上司開始急了,叫他快快結案。可是,他認為既然在歐盟的其他國家吸食大麻已經不是違法的事,羅馬尼亞政府也應該很快會改例。他不想捉拿這個男孩,因為觸犯這條例最高刑罰是要監禁7年,如此他就會毀了男孩一生。警察不停掙扎,直到上司迫他埋牆角,他拒絕行動,因為他深信其實男孩在道義上沒有錯,良知叫他不要因為一條快要被打掉的法例而冤枉好人。

上司見他掙扎,問他什麼是良知。他說,做一些自己不會後悔的事就是良知了。上司叫他翻查字典,一查之下,發現良知的其中一個詮釋就是順從法律,可字典沒有說法律會不會錯,跟法律而行又會不會令人後悔。警察就是執法者,要不他就繼續跟法律執法,要不他就脫下警服,順著自己的良知做人。

朋友說到的就是這個問題的核心了,身為一個維護法紀的人,需不需要對法律有一種恆常的Skepticism?就是說,這個人應該是百分百的順從法律,抑或需要個人的道德判斷摻雜其中? 法律未必會錯,可會因應時代而改變,那如果我覺得法律是錯,還應該繼續做嗎?

說到面對是非要"maintain prudence",或者不是人人做得到,特別是當身邊的人也照做如儀的時候,所有事就好像沒有改變的餘地。人是群體動物,但有些決定卻未必可以一起做,關於群體的壓力,容後再談。

2010年4月5日 星期一

A Serious Man

這是我看過第四套高安兄弟的電影。

如果說《No Country For Old Men》是黑色驚慄的話,這套《A Serious Man》也不見得怎樣輕鬆。今次要討論的不是生存與死亡那樣簡單,而是生存背後的精神意義 - 宗教。

沒有信仰的人也許難以接受高安兄弟眼中的猶太教,這片也沒有血腥笑料,因此對於它在美國票房慘成毒藥我也不怎麼驚訝。就算提名奧斯卡,都只會被批為大冷門,根本沒有人提及。當然,七百萬成本的製作不算什麼,但這套電影想說的問題,幾乎是世上每一個人都有可能遇到,還大膽地挑戰宗教,跟阿凡達的3D特技,畢竟是兩個層次的。

主角Larry是個普通不過的猶太教徒,一生老實正直,安分守己,直至有天老婆說跟他的朋友搭上了,迫他簽紙離婚,更迫他離開自己的家到motel暫住,生活從此改變。對老婆向來言聽計從的Larry忽然人財兩空,醒覺以往對老婆的完全信任竟然反成為對付自己的武器。Larry的兩個孩子只會偷他的錢,卻從沒有關心父母的狀況,像沒有感情的動物。這時,Larry任教的學校正在考慮他的終生教職一事,卻有個考試肥佬的學生想行賄他,向他買一個合格的分數,又有人告密謀害他。他的鄰居想霸佔他家外面的空地,不擅交際的哥哥被屈雞姦,律師樓的合伙人在他面前無端斃命等等等等,都令他對那個他一直信奉的神失去信心。身邊的人都叫他去問猶太教的祭司拿點意見,豈料祭司說他什麼都不知道,只叫Larry不要問神給你什麼,虧欠神的是人本身。

惡耗接二連三,Larry忙著應付一件事,又顧不了另一件,漸漸地他也分不清是自己發的惡夢,還是現實比惡夢更加可笑荒謬。Larry的忠於現實,向命運低頭與兒子的態度成了強烈的對比。兒子入世未深,但終日吸食大麻,到成人禮一天還是迷迷糊的耗過去,把誓詞亂唱一通,還是可以受到教會的接納和眾人的讚賞。Larry一生嚴肅守禮,在人生谷底時想尋問最大祭司,豈料大祭司拒絕求見。相反地,Larry的兒子因為成人禮的緣故竟然可以見到大祭司,還跟他說了一番似是而非的話。愈不想深究宗教的人愈顯得快樂,愈serious的男人,可能愈不幸,畢竟尋求真相的人是有一個一生都放不下的重擔。

看戲的前兩天,跟朋友談到這個世界上其實好人一直在“subsidize” 壞人,在game theory下,壞人往往是利用好人來獲取最大的利益。跟《A Serious Man》的情節很相似,Larry妻子的情夫本是跟Larry相識了十五年的朋友,先是搶去他的妻子,拆散他的家庭,繼而寫告密信到大學企圖令Larry失去終生教職,再叫他搬離自己供款的屋,讓他可以霸佔他的財產。好人沒有好報,在被迫害的時候還不懂得反擊,看得觀眾咬牙切齒,觀眾不禁問,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此片在世界各地得到很不同的評價,在“rotten tomato”網站有不少人評之為爛片,也有不少人覺得高安兄弟藝高人膽大,愈拍愈高深。高安兄弟最會黑色幽默,擅拍悲劇,沒有人說電影是要entertaining的,它可以令人愈來愈troubled。一套電影如果令觀眾出場後不斷討論,還會反覆思量,才是一套耐看而會被人記住得電影,才有機會對人類社會和文化發展起作用,至少我如此認為。

片頭有一個小小的故事,說到一個男子在回家路上遇到一個好心幫助他的老人,於是他邀請了老人到他家作客。男人跟妻子說起,妻子臉色一沉,說這個老人早在3年前就死了,男人一定是被上帝咀咒,遇到了鬼魂。夜晚,老人到了男人的家,為了証明老人是鬼,妻子用刀插進他的心臟,老人不解,問男人說“我跟這個女人,到底誰更像被鬼附呢?”然後淌著血,離去了。妻子覺得自己替天行道,從沒有懷疑老人可能不是鬼,而是一個活人。這個“殺鬼”的故事就此完了,不禁再一次令人思想,誰是好人,誰才是魔鬼?

2010年4月1日 星期四

血洗俄羅斯地鐵

去年四月的第一天,打開報紙時心驚膽顫。

車臣反叛領袖發動了兩次自殺式襲擊,在俄羅斯地鐵站和北部炸死了超過五十人,報紙上的圖片展示了一個支離破碎的軀體身首異處,頭部連骼膊在圖片的左邊,地上有一攤血,編輯把血肉模糊的部分遮住了,死者的下半身在老遠。我以為這種情景只會在恐怖片中見到,卻在真實世界出現的時候,禁不住打個冷顫,我的心在悸動,同歸於盡的死法最恐怖。

死者已矣,活的又如何?

在另一張圖片中,一個二十來歲的俄羅斯女生,伏在地鐵站附近的柱躉旁哭泣,兩眼無力的望著地鐵站,像等候一個不會回來的人。這一次襲擊奪走了很多性命,同時虐殺了無數的心靈。報紙引述了一個乘客的說話:「襲擊後翌日我如常上班,途中聽到有乘客手錶發出咇咇聲響,我以為是炸彈的聲音,心想完了,這次完了。」被襲後,整個城市的人都生活在惶恐不安的狀態下,就算市民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繼續上班上學生活作息,但集體的潛意識裡,已經預備了隨時在某天某地會被某個炸彈所毀滅,為了不明的恩恩怨怨而無辜送命。活在恐懼當中,生命又加上一個重擔。

五年前倫敦市中心發生恐怖襲擊,巴士、地鐵上都有炸彈,市面十分混亂。兩年後,我到倫敦探望住在那裡的朋友Jatin,就在一次我們乘坐地鐵的時候,車廂裡忽然一聲巨響,Jatin嚇得眼珠都快掉下來,幾乎要擁著我,後來才發現原來只是有乘客跌了一件重物而發出巨響,那一刻他跟我說:「我以為完了,每次坐地鐵時我都很擔心,其實很多倫敦人已經改乘單車上班了。」恐襲已過去兩年,但對人的影響久久不散,這就是恐怖份子想得到的效果,沒事發生也叫人惶惶不可終日的,就是恐怖主義的精神。

又想起了跟來自烏茲別克的朋友在河邊野餐的情形。她正看著一本以俄羅斯軍隊作背景的故事書,然後告訴我,俄羅斯對她國家的影響很深,就算現在國家獨立了,人們還是受到俄羅斯政治上的監視。同樣地,高家索地區的其他國家也受到差不多的對待,那裡的國家資訊並不發達,經濟又搞不好,貪污猖獗,人們的生活不好過,也許這就是控制地方的最好手段。嚴密監控也是恐怖手段的一種,長期被俄羅斯控制,怨憤必然日深。

俄羅斯跟這些國家的積怨,引致四月的血洗地鐵站事件。襲擊者要用上自己的生命來報復,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仇恨令他們失去理性,到底要有多深的憤恨才可做到?一件殘暴事件的發生,總有前因後果,只要讀一讀高家索地區近幾十年的歷史,也許就會明白多一點了。

2010年3月27日 星期六

我是怎樣學英語的

這是個星期五的晚上,十一時多,我坐著巴士回家,夜歸的人多了,過海巴士擠得滿滿的。我在搖搖晃晃的車上做著個好夢,夢見自己正在機場等上機,飛去巴黎食lunch!正當“boarding”跟朋友說Au revoir之際,我突然被一把聲音弄醒......

“Old MacDonald had a farm, ee-i-ee-i-o...Old MacDonald had a farm, ee-i-ee-i-o.... ”

這句話如是者重覆了五次。

我睜大眼睛看看什麼人半夜三更唱兒歌。原來正是坐我前兩行的一個年輕婦人,手裡抱著她的愛女,一下一下的揑著她的臉頰,大聲高唱“Old MacDonald had a farm"。唱完之後,她繼續以港式英語跟愛女「交談」。“Oh BB, look at you look at you, tell me what is your name, hungry? (指著巴士玻璃窗) BB, can you see yourself here? Can you see mum? good girl...”可憐那看來不足一歲的嬰兒看著母親 ( 以及坐其後面一眾憤怒的乘客) ,一臉狐疑。這個孩子還未可以走路,橫睇掂睇都唔識聽或講英文。

我以為坐巴士最忌有小孩同車,因為怕他們無緣無故大吵大鬧,但如今時勢唔同咗,小朋友以至年青人都手執一機可以全程靜靜地上車玩到落車,嘈的反而是父母!我絕對贊成學前教育,對於時下父母幾經辛苦都要同仔女用英文溝通以提高子女競爭力,我完全可以理解,只是有些事 - 好可惜 - 如果是在不恰當的時候做就會變得乞人憎。少婦唱完一首歌未夠,更自動選曲不停唱,哪管身旁乘客一個又一個報以難以置信的目光,她的心情沒有半點困擾。也許小朋友一個字也聽不入耳,但就潛意識覺得在巴士上可以高歌,可以跟已經夠煩的Roadshow鬥大聲,擾人清夢。

看見少婦如此賣力,我忽然回想到自己是如何學英文的。

首先,我父母從沒用英語跟我說過任何一句話,自出世到上學我的世界只有廣東話。小學時期我的英文肯定不好,我最愛的科目是中文,最仰慕的是中文老師,最喜歡的是中文校歌,面對英文我只是抱著「唔好驚,唔好亂,唔好放棄」的態度去面對,成績一向麻麻。上到中學,我依然喜歡中文,上課時總在膝上放本散文集,一邊看一邊上堂。到了中三,開始感到課程艱深,又覺得會考漸行漸近,於是才想方法改善英文。當時發現班上有個同學天天都看一個叫Sidney Sheldon的小說集,見佢隔幾日就睇完,英文愈來愈好,忽然覺得手上的中文書好老套。於是有日問同學:「真係咁好睇?」猶記得同學談到她的書時那眉飛色舞的表情,那天放學我就去圖書館借第一本的Sidney Sheldon。自此,我就可以完完整整看完一本英文書,然後第二本,第三本,直至看完他所有的書為止。英文作文閱讀理解都進步了,然後覺得,學英文,原來唔係咁難姐。現在想起,還真的要多謝那位同學。

Sidney Sheldon 的書到底關於什麼?一點兒也不學術性,更不是有益身心,來來去去都是間諜,特務,殺人,美人計,驚天大陰謀,而且集集一樣,以前曾經有個同學跟我說過「佢啲書本本一樣,一味sensational!」但《真情》夠集集差唔多啦,香港人又千幾集睇哂?補習學生問我究竟要如何學好英文,每次我都跟他們說,「找一本你自己喜歡看的書,不用益智,也不用是名著,總之是英文就好,好好的看完它。」

學好一種語言,首先是要愛上它,我想跟做人,打工,都是一樣的道理吧。

2010年3月13日 星期六

12:51, 自問自答

一生人到底要用多少時間去等待?
-- 我不知道,我也在等待答案。

我的時機到了嗎?
-- 未,我感覺到它還未到來。

青春到底有幾長?
-- 應該還有十年。

應該把金錢投資在外在的物質上,還是在內在的培養上?
-- 現在好像是前者,卻想轉變成後者。

活到這裡,開始對世界或是人失去信心嗎?
-- 說到這點,我對世界還是充滿希望的,可是每天我都發現不同的人心裡藏著不同的罪惡和秘密。

有什麼事可以令你流淚?
-- 太多,不能盡錄,可以是一首感動的歌,可以是一個身影。

什麼個人特質令自己驕傲呢?
-- 嗯,大概有兩樣。第一:我還是覺得自己絕大部分時間可以做到表裡一致,我還是喜歡說真話。第二:我為自己可以在微小的事上得到快樂而高興,管他只是一套舊戲,遇上一個好人,一首sol #4,或是見到陽光的剎那。

現在看什麼電影?
-- 荷里活電影多,香港電視愈來愈差,來來去去都是黑社會打鬥,非常失望。有時會挑導演,還是會看高安兄弟及艾慕杜華的。

2010年3月8日 星期一

當時的月亮

很多流行曲歌頌的,是男女之間分手後的瀟洒。

儘管歌曲多流行,事實就是大家都愛拖泥帶水,瞻前顧後,結果被痛苦的回憶纏繞,永不翻身。

成長路上見了很多離離合合,為這些事掉眼淚的朋友不少。我不是戀愛顧問與專家,在我看來,沒有人是什麼專家,感情這回事,在不同人身上就不一樣。 因此我很少給失戀男女什麼意見,要是想說些什麼,都總會提醒他我說的話不能作準,反正這就是「個人經歷」的真正意思。

不過,有一件事我還是非常肯定的,就是時間可以沖淡痛苦。也許每個人都曾經以為自己可以一生一世守著已死的感情,偏執地把它保存下去。那一刻你可能還天真地以為,這分堅持可以令對方後悔,繼而回心轉意,就算他不回頭,也可以令他對你的忠貞汗顏。到你這台戲連那僅有的一個觀眾都沒有了, 你開始懷疑當初的動機。然後有一天,他來電問候,你已經記不起他的聲音,跟他失去共同話題,那時你才猛然醒覺當天所謂的堅持,原來是跟自己幻想中的愛情的一場掙扎。所有的愛情,都被生活的瑣事磨得細碎,走遠了再回頭看,曾經深愛,都只是曾經。

那天偶爾聽到王菲的舊歌「當時的月亮」,歌詞這樣說:「回頭看,當時的月亮,曾經代表誰的心,結果都一樣。」月亮見証的離合,也許比我們任何一個都多,它的澄明與恆久,恰恰映出了人際間關係的複雜,以及愛情的脆弱。

2010年3月6日 星期六

人生的負重

從片名看,《Up in the air 》這套電影似乎很輕巧,實際上,它是一個關於負重的故事。

主角Ryan是一個每天奔走美國各地協助大機構炒人的專家,他以飛機為家,孑然一身。同時,他到處講學,教人如何捨棄親人朋友,把他們置之一旁,因為這些關係都是人生的重擔,阻礙發展,每人最終都會回歸孤獨。

這是Ryan一直深信不疑的道理。就如一間公司一樣,太多冗員就必須整頓才可以生存下來,他每天做的工作就是幫公司減重。炒人的時候,有人哭鬧,有人發狂,有人極為冷靜卻原來打算自殺......Ryan看到麻木,對於重擔這回事,他覺得要除之而後快,留得下半點人情又可以改變事實嗎?因此他說,被炒的人像在河上漂浮,他的工作只是把他們推一把,使他們盡快看到隧道盡頭的光。

他的私生活也是信念的實踐,他沒有情人,只有性伴,沒有家,只有不同的酒店,陌生的床舖,這樣的生活令他在姊姊和妹妹的生活中漸漸消失。姊姊的婚姻出現問題沒有跟他說過半句,妹妹結婚也沒有請他walk her down the aisle。一般人對愛人和親人忠誠,但在這個金錢和服務大於一切的商業社會,世界上出現了像Ryan這種人 - 他們對工作百分百忠誠,卻從不為人付出真心。

電影看到這裡,我想起了村上春樹的《東京奇譚錄》,裡面有個故事說到一個踏鋼索的高空工作者,這個人一向獨來獨往,因為鋼索就只容得下一個人。別人問她真的喜歡在高空工作嗎?她說,職業本來就是一種愛的行為,高空上有她,也有風。但一條鋼索走到最後又是什麼風景呢?也許走鋼索的過程是一個令人全程屏息靜氣的完美表演,但到了另一邊,表演者又得到什麼呢?除了風之外,人還需要其他嗎?

一間正常運作的公司不會無止境地炒人,總需要有員工,有一定的overhead expenses 才能繼續經營。人亦然,我們不是孤島,沒可能放棄所有關係,總得有些精神上的寄托才可以走下去。到最後Ryan問妹夫一句,在你回憶中,最快樂的時侯你是一個人嗎?答案是不。然後Ryan說,「那就是了,每個人都需要一個co-pilot。」

基督的十架感動很多人,是因為耶穌負重,為世人贖罪,而其實,世上幾乎沒有一種愛不是因負重而生的。

我承認

我承認,我是一個很老土的人。
我仍然覺得一首歌用fade out結尾冇問題。
我仍然不抗拒韓國式紅唇白齒輕快懶青春sweet 16甜椰椰的pop song。
我仍然喜歡聽得人開開心心的流行歌。
我仍然鍾意睇色彩繽紛冇故事性又娘娘地的music video。
我仍然buy郭富城年代的舞步。
我仍然喜歡周耀輝填的詞,不論是多麼垃圾 ( 唓,林夕夠寫過女校男生啦) 。
我仍然覺得戴眼鏡跳舞的男生好有型 (蘇永康唱歌係咁意印兩下唔計) 。

因此,我不驚訝我會喜歡這首歌。

2010年3月1日 星期一

像霧像雨又像風

新春之後,天氣潮濕非常。

我的生活被黏著,穿衣不爽,吃飯不爽;分針和秒針愈走愈慢,舉步維艱。水氣覆蓋香港上空,一抬頭看,匯豐銀行不見了一半 - 我指的是它的總行大樓,雖然應用於它的股價也是合適。

街上見得最多的是別人的牙齒,因為迎面的人都在打呵欠。小時候看漫畫書說,打呵欠會傳染,我認真的觀察下發現真有其事,如果第一個人開始打呵欠,其他人也會跟著打,一個一個傳開去,市面慢慢進入睡夢狀態。

香港滿是摩天大廈,很多人希望住得高,是因為可以望得遠。可是春天一到,這個計劃就落空,愈高的地方反而什麼都看不到,窗外只有一片大霧,有點濕溼,會動,像雨水,像一陣白色的風,置身其中,有騰雲駕霧的感覺,卻又是多麼的虛無。什麼都看不到的感覺,開始時令人不安,習慣了,可以當自己去了愛麗絲夢遊仙境,那個時候如果在家裡一邊放著bossa nova音樂, 一邊看霧景,最好。

有一次,我帶一個朋友到山頂看夜景,豈料到山頂的時候霧氣正濃,能見度也許沒有一米,只見紅色的射燈映在白霧中,被移動中的霧侵蝕了,雖然是看不到香港夜景,我倆卻倚著發光的燈箱,在雲霧裡談天。沒有酒精,沒有香煙,沒有K房的嘈雜聲,是單純直接的對話,我們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在校園的草地上認識一樣。

2010年2月28日 星期日

吃什麼

只見鏡頭不停映著廚師拿著魚腸,魚頭,魚骨和魚膽來講解,我的心愈來愈覺得不安。藍黑的魚腸如一條又粗又大的蚯蚓,在萎縮,在蠕動,在發臭。

站在他身旁的兩位美女與熱氣騰騰的廚房隔隔不入,她倆只是勉強陪笑,裝作自己對魚類很有認識,問她們最喜歡魚的什麼部位,她們說:「有好多collagen呢。」總是離不開這些膚淺到不得了的答案。大刀一下子劈開魚的大部,一大片潺潺的半液體流出來,美女們一個箭步躲開,眉頭輕輕縐著,露出了馬腳,那就是你要的collagen。

可憐兩個美麗的花瓶要構思如何形容魚的味道,那些表情已經泛濫,已經太假。其實好吃的反應只有一個,就是低頭不斷吃,你有試過吃碗美味的牛腩河會眉飛色舞嗎?肯定沒有。我當這些是香港人的discovery channel。大廚把每一類食物橫切解剖,講解所有的部位然後才下鍋,這就算是研究。香港人的智慧只能接收到這些?我們有一個又一個的飲食節目,有周中蔡瀾淊淊等等,還有一大堆會吃不會煮的美女,這些節目到底反映了什麼?除了吃,香港人還會其他嗎?還是幼稚的無線依然認為香港人想天天吃鮑參翅肚,並且擔心Ricky san能不能夠投到藍鯨,又或者日夜冀望吃到M12和牛?

這些節目令我想起《幫幫我愛神》戲裡的那碟鴕鳥肉,肉厚多油,黑壓壓的一團,像堵塞了的心和腦袋,動也不動,筷子也夾不起,肥肉與油拌在一起,一看已知吃不消。

2010年2月23日 星期二

磚頭的故事

朋友跟我玩一個心理測驗。她問,如果你有天在森林裡見到一間屋,屋會是什麼樣子?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童話故事裡的木屋,門前是紅色的,屋頂呈三角形,然後有個小煙囪,縷縷炊煙慢慢升起。

據說,答木屋的人比較樸實,不追求奢華的生活,甘於平淡。其實,如果說森林是背景,很容易就會聯想到是木屋,我問朋友,其他人又答什麼呢?

朋友說,有人答磚屋,有人說是城堡,有人說......見到九龍站上蓋的天壐!

也許如朋友所說,我是一個樸實的人,甚至有點天真,因為我想到的是童話故事裡的小屋。當然它並不堅固,不代表豐足,也不代表安穩。其實我自小已渴想住木屋,就因為這麼一個冀想才回到過去的古怪願望。但如果你現在告訴我要在冬天住進天台木屋的話,我肯定不興奮了。

剛出來打工時,有人勸我要努力儲錢買房子,豈料這兩年樓價如火箭攀升,已到了一個我追不到的地步,同時也明白原來這個置業夢比起我想回到過去更加超現實,更加遙遠。今天看報讀到胡孟青的一篇文章,她叫人們要醒來,不要再追逐樓價了,買到房子後要用月薪的七成來供款,一生就如此度過,生活又是為何呢?一個財金人論樓市股市也可做到融情於理,是不簡單,胡的全文可見此。令人感到百般無奈的是,我們的奔波,源自我們想得到安穩的夢想,現實從來都是如此矛盾吧。

有一對醫生律師情侶致電電台,投訴香港樓價太高,買不到房子。很多人一笑置之,說他們既然買不到太古城,可以考慮其他區域的小單位,特首當然拾人牙慧,走出來說便宜一點的單位總是有的。聽來其實很可悲,做律師醫生不如banker,發不了大達的,但起碼可以做個中產,這群人稅是交很多了,換來的竟然是政府對樓價坐視不理,心裡一定有質疑自己當初努力讀書考試,為什麼竟然不能保障一個好的生活。醫生律師買不到樓,更不用說掙七八千一個月的市民。有些人其實不想樸實,不過事實也不容我們奢侈。想得開的人或可放下,想不開的就會為了這塊磚頭迷了心竅,幾多社會問題就此產生。

如果勞碌一生,到最後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做過,只為磚頭奔波,感覺又是如何呢?磚頭再堅固都是冷的,任生命如何為它燃燒,它都不會暖起來。

2010年2月12日 星期五

傾城之戀

世界變了很多,又好像沒怎麼變。

讀《傾城之戀》令我覺得其實人性這回事,在萬變的世界中,是保存得最好的。

白流蘇的家庭人多口雜,流言蜚語令她沒有一天的安寧。幾十年前的中國,女性在十來廿歲就籌謀著出嫁的事,趕著從一個家庭跳進另一個家庭,繼續在另一堆是非,流言和嘮叨裡度過一生。白流蘇的失婚在親戚眼中是一件醜事,過了二十五歲還守在家裡的就更礙眼,她的價值在流言間被愈貶愈低。人言如烈酒,一口喝下去的刺激不是人人都能承受,只可惜這烈酒不會因時間過去而緩淡,只是愈來愈嗆鼻。

白流蘇就是在這樣的一個家庭中待著。二十八歲婚姻失敗後未有再嫁,因為與家人為錢財的事爭執,結果更加被人針對。一次無心的機會遇上了范柳原,兩人一見鍾情,沒有人想到這個在別人眼中風流的男人會愛上了一個失婚婦。

范柳原不只愛上她,還救了她。他找個藉口把白流蘇帶到香港,離開她的老家,讓她住進好的酒店,上好的館子,白流蘇的家人,特別是還未出嫁的更因這事而生了妒忌,萬萬想不到一個好男兒竟然撿了個下欄貨。其實,要向七嘴八舌的人報復,最好還是自我製造更多的流言蜚語,讓這些好事的人羨慕你的遭遇,為自己不能有你的幸運而咬牙切齒。白流蘇和范柳原這一舉,就恰恰是個最佳報復,也就徹底體現了那句「一個女人,再好些,得不著異性的愛,也就得不著同性的尊重。」的精神。到底一個女人的價值是由旁人給予的,還是自生的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堵得住別人的口舌,擋得到她們歧視的目光,就可以有尊嚴。

白流蘇也不知自己在做什麼,到底她是跟命運對賭,還是愛上了若即若離的范柳原? 跟范柳原談戀愛像玩放風箏,要時放時收,少一點技巧也會跌到體無完膚。沒風沒浪時,他們兩人都不珍惜關係,在愛情上面還可以玩遊戲,還可以跳舞吃飯。到戰爭來到時,天崩地裂,生死兩茫茫的時候,愛情就是奢侈品,他們忽然明白自己的渺少,才醒悟到在動蕩中要捉緊眼前人。

「當所有都燒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許只剩下這面牆,如果那時我們在這牆腳下相遇,是不是會比現在付出更多的真心。」人只有在最落難的時候才會付出真心,衣食無憂精神飽滿的時候,我們的生活就充斥著無限的虛情假意和閒言閒語,人性從來如此,對愛人,對家人,什麼人都一樣。因此,在傾城之下的戀愛顯得特別珍貴。

2010年2月6日 星期六

留情 ─ 張愛玲

雨夜,再翻讀一遍張愛玲的《留情》。對的,那句「世上無一種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是從這個短篇裡出來的。

如果每個女性都要讀一本書,我會熱烈地推介任何一本張愛玲,不因為她教你做人處世的道理,而是因為她的文章是一面鏡子,把女性內心的掙扎和情慾,都逐分逐寸寫出來,使你更了解自己,更明白世界上,倫理間那千絲萬縷的關係。

張愛玲擅寫人性的陰暗面,對於女性之間的嫉妒,她寫得最好。如果女人心裡沒一個嫉妒的對象,就會找一個人來妒忌,要是已有一個的話,就會旁敲側擊地把她的弱點揪出來,如果一點也找不到的話,那團妒火就會愈燒愈烈。然而,女人從沒打算要它熄滅,那是人生中的一點點火花,沒有嫉妒的對象,女人的生活好像沒有色彩。

男女之間的感情也是千瘡百孔的。說到底,這世上的純愛真的很少,像《留情》裡的米先生和敦鳳一樣,一個年近六十,一個還是三十六,一個離婚一個喪夫,走在一起只為填補需要,讓大家有個照應,有個伴兒。年輕時的一時衝動,令人渴想結婚組織家庭,及後醒覺其實跟身邊人一點都不協調,可是那些痛和恨就是所謂的愛情,老來的時候希望找尋一份安穩,愛情只是感覺,不是長久的需要。敦鳳和米先生都明白不過。因此,他們之間已不再需要激情,有時也會故意和對方疏遠一下,心裡的愛從不會言明,為的只是想把關係屹處於一個淡淡的狀態中,把它好好保存。

當然,世上不是每事每物都如張愛玲的小說一樣,但她描述的是一個大致真實的世界,三十多頁的短篇寫的只是幾個人物的日常小事,日常的對話,文字細緻銳利,道出的不正是人世間的千瘡百孔!

2010年2月3日 星期三

金魚的想法


朋友來港旅行,我充當導遊帶他港九新界四處走走。

五年前我們在蘇格蘭認識,當時他隻身到英國攻讀博士學位,今日重聚,他已經擁有博士銜頭,致力研究風力發電。這幾年間,他到過不少地方,人也變得成熟。出生於重慶的他,原來已經十年沒再踏足故鄉。

孤身在外國生活,遇到的困難往往比別人多。跟許多中國留學生一樣,他用低廉租金住進一個單身公寓,幾年來只是與一條金魚為伴。

「有朋友跟我說,你自己單身,不要讓金魚也孤獨吧,應該讓他有個伴。我聽著覺得有點道理,也就打算多買一條。但之前一晚卻做了一個夢,見到金魚愈變愈大,愈來愈兇,最後竟把新買的金魚整條吃掉。夢醒後,我思量著所謂做伴,可能只是我主觀上認為牠欠缺了什麼,其實金魚在想什麼我根本並不知道。」

這件小事同時也反映著朋友的現實生活。父母渴望著他回國,知道他不想定居重慶,計劃傾盡積蓄移居北京,盼望兒子好能在京城安心工作。

但朋友沒此打算。他說:「北京房子太貴,父母把他們辛辛苦苦存下來的錢用光,等他們再老了或者身體有毛病時,我們還有餘力應付嗎?在這麼昂貴的城市中孤注一擲地討生活,我們值得嗎?」

兒子與父母互相為對方設想,卻從不知一心想為彼此做的事,會否得到對方的認同。

2010年2月1日 星期一

限制變成風格

彭浩翔說得好,一個人應該要懂得把自己的限制變成風格。

據說,《午夜靈異錄像》這套電影就是這句說話的最佳體現。業餘導演拿著手提攝錄機在一個家居場景拍鬼片,找幾個朋友做臨時演員,成本好像只是11,000 元美金,結果拍出了過億美元票房,連史匹堡也讚好的電影,可想而知震撼程度是如何驚人。

低成本是一個極大的限制,特別拍電影是很花錢的活動,然而,有時高成本也不一定做出好作品來,幾多大堆頭賀歲片在我眼中都是垃圾。創作最重要的是意念,以及把完整意念表達出來的能力。低成本當然做不了《阿凡達》,但好處是電影會比較貼近生活,夠迫真。全片畫龍點睛的地方是片頭一個向聖地牙哥警方的假鳴謝,令人覺得此片有一定的真實性,這些小節眼位不花一分一毫,但就更令人覺得有真實感。大製作根本不會想到這一點,然而小成本就有這個驚喜。

把自身的限制變成一個風格,在香港是不容易的。中國人是一個很害怕走在群眾前面,又同時害怕落後於人的民族,大家都是一群向著同一個方向前進的,如果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就會想盡方法令自己與群眾的距離拉近。相貌醜陋嗎?整容。沒有周秀娜的“標準”身材嗎?先纖體後隆胸。沒有樓嗎?買不到都要租。沒有車嗎?買不到都要考牌。追追逐逐都是希望把自己的限制不再成為融入社會的障礙,但卻從沒有想過要把自己的限制成為風格。

在別人眼中,沈殿霞的限制可能是肥胖的體型,但那沒有令她在勢利而愛批評的社會中進退失據,她的體型反而是她的標誌,也是賺錢的技能,叫她悠然自得。跟其他所有事一樣,限制有時還是自己給自己的。我想,很多人都應該掛念肥姐,特別是因為那一種「我不會為你改變我自己」的氣質。

2010年1月30日 星期六

一言驚醒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無閒事掛心頭,
便是人間好時節。

無門慧開禪師

2010年1月24日 星期日

一人劇場

她外表是一個白種人,廣東話卻說得很好,不只是流利那種好,她還會唸詩,聲音抑揚頓挫,帶點外國人獨有的whispering ( 我總覺得廣東人不會whisper)來唸台詞,這位優雅的女士,叫Veronica Needa ,還有一個中文名,李棫基。

今天她要說的是文化身份,並且拿著一個行李箱上台。她三代都出生香港,有中國血統。比起一般人來說,她的成長過程有點混亂,只因為她的外表是英國人,內心卻對中國文化有一定的認識和熱情,她的出生地,英國,並不能完全決定她的文化身份,因為有她對中東地方的鍾愛,以及猶太人的血統,背景雖然有點複雜,但更激發她探索自己根源的興趣。

這不是一個演講,而是一個表演。Veronica從容自在的坐在舞台板上,慢慢打開行李箱,把裡面的道具一件一件拿出來......

這時,她說到了新西蘭一個部族的傳統儀式,那裡的人跟你第一次見面,會鳴謝你來自的地方,你站著的土地,你的祖先,你的父母,然後跟你抱著,貼著鼻子的跟你深呼吸一下。那是一種尊重,在人多擠擁的社會甚至是一種奢侈。接著,Veronica說到了自己對文化身份的掙扎,這個簡單的儀式給了她很好的答案,就是尊重每個人的過往和歷史。

對於在香港土生土長的我,要清楚說明我的文化身份也不是一件易事。我記得,香港回歸的那天,我感到很傷心,看著電視熒幕,港督離開香港的一刻,風雨飄搖,聽說那晚,很多香港人都哭了。對某些人來說,殖民地政治是欺壓式的,我們能回歸祖國,得到解脫應該覺得快樂,不應該悲傷。但無可否認的是,在英國人管治的社會中,我們的成長都帶有殖民地色彩,那種開放文明的教育,對民主社會的涉獵,我們還見識到英國人的管治能力,這些已成為我們意識形態的一部分。儘管我們說的都是廣東話,看的都是中文字,但文化層面上我們跟其他的中國人不同。

Veronica帶來了一條用碎布剪裁成的龍型布偶,她一邊說,一邊把龍的爪,耳朵裝上去,她說龍有九種動物的特徵,而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條寶龍。 在這個全球一體化的社會,大家的血統,國籍,已經不再單一化。每個人都像這一條龍,是拼湊而成的,可能有說英語的咀,愛吃中國食物的腸胃,有日本人傳統思想的腦袋。尊重自己和別人的過去和出身,是大家應該要思考的問題。

"Pain is temporary, quitting lasts forever."

跟其他的演講有點不同,這位講者說的不是書本上的事,不是別人的事,是一件關於他自己的事。萍水相逢,也許我沒有動機要聽他的演講,但有時誤打誤撞,我又竟然坐在偌大的演講廳中,聽著Derek訴說自己的經歷。

在演講中,他重覆地說:「我並不是一個職業運動員,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坐寫字樓的上班族。」但如果他不是一個職業運動員,那他做到的事就有點駭人了。他跑過世界最高、最峭、最冷、最熱的地方,做過很多別人做不到的事。跑戈壁沙漠的時候,那裡風沙亂舞;攀山的時候,遇上一大群蝙蝠;黑夜時,在沙巴涉水游了兩公里。他說,那個黑夜最難捱,伸手不見五指,你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只能心無雜念的一直游,游到看得見光的地方為止。

Derek不斷去做別人眼中視為危險的事,只是想挑戰自己的極限,證明別人的眼光是錯的,自己可以做到不可為而為的事。令人驚訝的,不是那個山,或是那個海,是他那大到無法停止擴張的決心。

有一次,他參加「毅行者」,賽事途中,他突然心血來潮,反覆地質問自己,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受苦受累?他應該留在家中休息才對,於是他放棄了比賽,回家去了。第二天返到公司,同事問他賽果如何,他說自己沒有完成賽事。那一刻,他覺得很痛心,很難受,而且後悔莫及;那就正正道出了他的演講主題 " Pain is temporary, quitting lasts forever"。的確,有什麼是永遠的呢?就是當你停止嘗試的時候,那件事就如進入了棺材,親手被你埋葬,那件事,就是永遠。

我不是一個忠實的運動愛好者,但我從不否定運動是一門哲學。Derek說:「很多人說life is hard, 我想問他們,跟什麼比較,痛苦才是痛苦呢?」當你認為痛苦的一刻,想想身邊有人比你更痛苦,在極地裡沒飯吃,在海地看著屍疊屍的恐怖場面,在地震後重生等等,我們的痛苦又算得上什麼呢?他繼續說:「在沙漠跑步時,我的腳板長了很多泡泡,那個時候很痛苦。」但是,正如Derek所說,痛苦只是短暫,放棄才是永恆。

有些人,在運動中找到了生命的答案。

2010年1月17日 星期日

老去

在快將步入廿六歲的第一個月,我發現自己頭上長了一條白髮。

就因為只有一條,它特別搶眼。

記得媽媽說過,爸爸是早生華髮的人,也許我遺傳了基因,白髮出現了,但也可能是用腦過度,頭髮的生命被我搾乾。(當然這是毫無邏輯的說法)

25歲是人生的分水嶺,我絕不懷疑。只是覺得人的生老病死是必然,保持得好固然是好,但如果身上有歲月的痕跡,也應該好好擁抱這些年月留下來的禮物。一兩條白髮,一兩處雀斑,肯定會觸碰了女性那條害怕老去的神經,然後用盡一切防衛機制除之而後快,女人哪個不是在夜深人靜時修這補那?做得多了,成為習慣,慢慢就明白自己是為別人而活,然後順著潮流而走,再不會想想自己的價值。

最近看梅麗史翠普的專訪,別人六十歲,卻為自己的年齡而驕傲,歲月也許帶走一兩樣裝飾,但肯定會為人帶來更多。對老去的擔心是多餘的,不老反而令人害怕,那為什麼不開開心心的接受長大,每天都是學習優雅的過程。

朋友說他到30歲時一定會大哭一場,因為三十而立,三十老了,三十是一個恐怖的數字。那我希望你30歲的那天,在哭到崩塌的時候,重讀這一篇文章。

2010年1月16日 星期六

這一天

不論誰都說,這代人的生活,比上一代困難。上代人只要肯捱肯做,總可以買房子養活家人。這一代,老實的只會浮沉在社會的中下層,樓價物價暴升,工資卻停滯不前。努力不一定可以向上,困難愈來愈多。

現代的政府相比以前,水準低落很多。他們以為經濟好生活就好,事實卻不然。政府執重經濟發展,偏向地產商,讓他們侵蝕城市的公共空間,讓縮水樓變成香港的標記,讓大廈愈建愈屏風,愈建愈霸道。貧富懸殊愈拉愈遠,青少年濫藥,援交,消費為主的經濟令無數人沉醉物慾,把自己放在一個消費者的角色,變得喜愛投訴,挑剔。

我默默接受時代的變遷,政府救不了社會風氣,我就自己捍衛自己的價值觀好了。

社會的深層次矛盾激化了,高鐵事件弄致如斯田地,只因為民意認為700億代價太高昂,菜園村民說不想遷拆,大角咀舊居居民說站頭應該設在錦上路。有人絕食,有人苦行,為的是要喚起政府察覺市民訴求。他們不一定是反高鐵,只是想要一個全面的諮詢,你說議員拉布,他們最多只拉到一個布角,另一邊的力量太大了。當我們發現高鐵這個項目時,它幾乎已經上馬,再沒有討論的餘地。他日,當高鐵落成時,我們都會見到一個心結,由國內延續到西九,刺痛香港人的心臟,民意被這條鐵路輾過。

我不反對興建高鐵,但我不認同撥款金額,更不覺得總站一定要在西九。我不喜歡政府草草了事,更不明白為什麼特首早兩天才講話,然後目睹群情高漲,就龜縮隐形,不理會民眾意願。際此關鍵時刻,特首應該挺身與市民對話,你害怕什麼?找一個偌大的會堂,出動G4護航,民情再洶湧也不會把你吞掉。你應該有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承擔勇氣,可惜你視民望如浮雲,你不志在。但是,我們真的需要一個高分數,贏得掌聲的特首,我們志在。特首,我們志在。

社會艱難,我可以努力。世風日下,我可以盡量堅守原則。但政府不顧民意,我是什麼都不可以做的。

這一刻,我只想跟都是在這個世代中感到茫然若失的80後,抱頭痛哭。

2010年1月9日 星期六

公主道上

每早上班,當我乘坐的巴士經過公主道時,我都會看見同一個老人。

老人住在公主道一所安老院的三樓,院舍面向馬路,巴士經過時我都能看見他。他每早都拉開落地窗簾,靠倚窗邊,看著街上車輛駛過,看著趕上班上學的人群路過,看著煩躁的司機響按,看著川流不息的人和車糾纏在一起。

我看不清楚老人的輪廓,大約七十多八十歲吧。他身後有一張床,床上時而放上一兩分報紙。老人彷彿不覺疲累,周而復始的倚著玻璃窗,看著同一個風景。這情景有點似曾相識,小時候,我何嘗不是像他這樣眺望過?攀上窗前看著屋外的世界,心想幾時長大了就可以衝越玻璃窗,奔往不同的地方遊玩,眼前這個老人家也許就是同一心境,在窗邊眷戀著室外的世界。

老人居高臨下,我則舉頭仰望,感覺有點像教宗站在教廷上審視世人一樣。老人不是教宗,他從沒張口說話,但他每天的出現卻提醒我要珍惜光陰,將來有天我也會老得不能上班,回到床邊,觀望上班族們跟社會搏鬥。

世界像一個運動會,總會有人參與,有人觀看。參與的縱使付出了,未必得到回報,但努力過才可豐富人生的過程。數十年後,我也希望自己對世界仍存有好奇和眷戀,每天冀盼世界會變得更好,同時懷緬著那些曾經參與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