翳悶無風的晚上,在搖搖晃晃的電車裡收到 T 的短訊說:「剛到書店找《半生緣》小說,店員望著我,狐疑,說:『我們不賣張愛玲。』」
看到這句,心裡一沉,難得有人在這都市中還有分懷念張愛玲的惘然,可惜連她的書也找不到。
踏入香港的書店,最當眼的是什麼書?包裝醒目的《如何累積財富》第十版,封面閃閃生輝的《東京首爾攻略》以及《如何不令孩子變港童》等工具書。在實用性和功能凌駕一切的社會,讀者不需要曼楨和世鈞那種含蓄的愛情滋養。在萎靡急進的年代,亂世兒女的感情跌盪引不起共鳴,年青一輩不再祈求以時代驗證愛情,反而追求在和諧安穩的時勢裡培育關係。我能夠理解 T 的失望,時代的齒輪一路向前轉,要回頭尋找什麼都覺得困難。我回覆 T 說:「不用找了,我借給你吧。」
雖然書店不再賣張愛玲的書,進念二十面體卻勇敢地把《半生緣》再次搬上舞台,慰藉了一眾望穿秋水的張迷。《半生緣》是多媒體舞台劇,以話劇、評彈及歌唱形式帶出故事。劇一開始,金燕玲穿著黃金燦燦的旗袍出場,用略為沙啞的聲音唱出《你也在這裡》,舞台上那偌大的木造書櫃,呆板的掛鐘,彷彿把觀眾帶回三十年代的上海,曼楨和世鈞的故事徐徐展開。
曼楨的姐姐曼璐為照顧家庭而淪落風塵。在歡場中,她碰上了有錢人鴻才,兩人結婚。可是鴻才得一想二,貪婪曼楨的美色,曼璐為栓住丈夫的心,設計迷暈曼楨,讓他得遂淫性。曼楨最終懷孕,被關困在家,直至孩子出世。曼楨的情人本是世鈞,可惜世鈞要回南京打理家族生意,兩人感情轉淡。曼楨也不希望世鈞知道因姦成孕的事,於是斷絕聯絡,直至十年之後,兩人再在上海重逢,已恍如隔世。
張愛玲的故事之所以吸引,是因為能夠刻劃出人性的一面天使和一面魔鬼。我們不知道那個年代的上海,是否有人把親妹獻給一頭惡魔,可是看來卻是非常真實。曼璐有一場獨白,闡現內心的掙扎,她曾嘗試把惡念抑壓下來,可是做不到,小說裡這樣描述那恐怖的念頭:「像一個黑影,一隻野獸的黑影,它來過一次就認識路了,咻咻地嗅著認著路,又要找到她這兒來,她覺得非常恐怖。」人性的自私,本來就難以抑壓,只有良知能跟這頭野獸對抗。讀者或觀眾在這些情節裡,或許反省到人性的脆弱,縱然我們未至於把親人出賣,但也有過不少自私的念頭,如果容讓這些思想蔓延,這頭野獸會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去?張愛玲的作品就能帶給我們這種頓悟,這是讀工具書的人永遠不能了解的。
舞台劇的最後一幕,曼楨和世鈞重逢後,細訴十年間的往事。世鈞恨透自己在曼楨最痛苦的時候幫不上忙,還錯怪了她,欲跟妻子離婚,與曼楨重新開始。曼楨哭著臉說:「世鈞,我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坐在我身旁的T 潸然淚下,是的,無論是那錯過了的感情,無論是迷戀的讀張愛玲小說年代,我們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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