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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2月27日 星期二

遇上米蘭昆德拉,和你。

本來打算回家的,不知地裡的又去了油麻地看書。我在那裡看到了捷克小說家一列,在書架上選了一本米蘭昆德拉的書,叫《簾幕》,2005 年 11 月初版。我一打開這本書,看到了「第四部」叫做「何謂小說家」。尊敬之心悠然而生,米蘭昆德拉的確是一個頂級的小說家,他要解說何謂小說家的話,肯定很好看。書的第七部是「小說,回憶,遺忘」,我更立即直覺這會是一本冷門但好看的書,對於我這寫小說的門外漢來說,更加有啟發作用吧,於是想也不想就買了下來。

我摸著書的封面,感覺自己今天的運氣頗好的。

離開書店,我向彌敦道走過去。還有兩碼,我就要走到斑馬線了,在斑馬線的另一邊,我見到一個男生穿了件很眼熟的飛機恤,我記得那飛機恤是屬於你的,然後我的眼睛再往上尋索,看見了一張曾經熟悉的面孔 -- 那的確是你。你的手,拖著一個看來年紀比你大一點的女生,而你的眼睛笑著在看她。八年前,你不是穿著同一件飛機恤,在同一個位置拖著我嗎?物換星移,有時我懷疑,你還記得我嗎?還是只得我一個人把陳年舊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大概你正趕去看戲,根本看不到我。我逕自繼續既定行程,我也肯定你們繼續前往戲院去。我與你擦身而過,是多麼罕有的事,但更離奇的,是我們相見而不相識。可能八年之後,你會穿著同一件飛機恤跟另一人趕著去看戲,又或者,你會拖著你的孩子去看戲。只是,在我們各自的戲裡,已經不再需要對方作為演員,甚至是觀眾了。這個時候,我的手機播放了陳慧琳的《薰衣草》,林夕的歌詞這樣說:

「告別前 分手後 在沼澤游來游去這身心也能完好

我嘆息 天使在雲外聽到

就拿著淚水洗澡

也許能填密一個泳池 捲走了前度......」


我的運氣似乎真的很好。

因為碰見你,我忽然很想完成我的小說。人生如小說,因此寫小說是人生唯一合理的事。

你猜,我們下一次再遇上是幾時?

2011年12月24日 星期六

聖誕卡,下落不明

今年,重拾那些年的一種興趣 ─ 寫聖誕卡。今年蠻特別,有些人好想感謝,好掛念,平日沒機會跟他們說,唯有在聖誕卡表明了。將會接收聖誕卡的朋友當中,大多數是在海外的。時間在那頭好像過得好快,在我這邊就挺慢的。

在索取大家的地址時,少不免談到近況。A 正在烏茲別克的家照顧祖父,她剛剛買了二十五公斤薯仔,預備渡過一個極冷的聖誕;L 還留戀印度,未有意思回家;C 現正在羅馬尼亞,但快要去羅馬工作了,叫我下年一定要去探她;I 在比利時,工作生活令她非常氣餒。J 和 O 都轉了工,住在一起了。還有你呢?你又過得好嗎?

世界有六十億人,為何我偏偏遇上你和你?我們不只遇上了,還曾經去過野餐,上過電影院看喜劇,還曾經坐得那麼那麼近。

黃耀明有一首歌叫做《下落不明》,歌詞裡這樣說:「幾多派對幾多個失散伴侶,幾多個故事並無下一句;終於一天 想起要跟你聚,那號碼已不對。」人一生有如在沙堆裡不停用手抓,拿到的沙總是很少,在指縫流失的比得到的更多。這廿多年間,我不知去過多少個試酒會,生日派對,婚禮的場合,到頭來我還不是在街角的超市,黃昏的酒吧,早上的飛機場遇到你們。在一百張臉孔裡面,竟然有五張沒有下落不明,或者應該已經值得慶賀了。

人生的一個個旅程,好比過客在車廂裡的午睡,到站那刻,你猛然醒來,發現身邊的面孔已經陌生,坐在你身邊的人已轉了幾回,那時候你已幾歲?
http://www.youtube.com/watch?v=pGmhjHby1h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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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華麗皮囊》


看完電影《我的華麗皮囊》,竟然有種患得患失的感覺,跟看完《聖教慾》時那種感覺類似。此片集驚慄,病態,科幻和黑色幽默於一身,但任它再變態,再 twisted,再具爭議性,電影想說的只是一件事:愛是人類賴以生存的必需品,只是,世上有太多悲劇令人得不到愛,因此他們漸次腐敗。

艾慕度華的電影,不少也是死傷慘重,這套也不例外。如果每個故事都有個出口,那對於《我的華麗皮囊》來說,往出口的路一定是血跡斑斑。電影的英文譯名“the skin I live in” 已經說穿了主題:在表面底下,還住著另一個我。而文明社會中,表面上人人友善,但有些人內心卻是另一個想法,不只是被換面的主角,為了報復的醫生,穿著老虎服飾參加嘉年華的罪犯,以致從不敢跟至親相認的女管家,全都是表裡不一的人。要透過殺戮才可以令真正的自我得到自由和重生,或許就是人類歷史的最大悲歌。

對比起《聖教慾》,此電影的美感更豐富,情感也更複雜。艾幕度華的確更上一層樓。

(看過一點影評,原來除了我之外,還有人看到男主角因而想起希治閣。)

http://www.lapielquehabito.com/?lang=en

2011年12月12日 星期一

沒有你不行 ─ 給朋友的信

親愛的:

收到你的聖誕禮物,驚喜得有點不知如何反應,非常感謝你。這段時間,你應該很忙碌才是吧?為什麼還會想到要買禮物寫聖誕卡呢?你時時顧念朋友,其實朋友也想念你。

看一看月曆,原來不見你才三個星期而已,時間好像過得很慢,已經有經歷春秋的感覺。三個星期前,我寫好了一封信給你,但後來猶豫了,沒發出。今天收到你的禮物時在想,或許是時候告訴你,我本來想說什麼吧。

三個星期前,當我下班回家時,在地鐵車廂裡看到電視報導一則法庭新聞。

有一個 51 歲的父親,先後把三個女兒淫辱了。其中一個女兒懷了父親的孩子,到深圳墮胎,最後染上性病。法官在判詞中,用盡憤怒的字眼來譴責被告,狠狠判他收監 21 年。我看到這宗報導後,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心跳加速。最震撼我的,還不是罪案的本身,而是罪犯的詭辯 ─ 他篤信術數,命相師告訴他,如果他不淫辱女兒,他便會早死。說到底,這個父親就是極為自私,沒有事比他的命短更重要,而且為了達到目的,可以做出獸性的事。人與禽獸,分別幾希,此話不假。

如果這個父親見到你為你孩子付出的,大概會無地自容到精神崩潰吧。在你的世界裡,「自私」是不存在的,因為在愛裡,根本沒有自己。看著你孩子那快樂的笑容,我確實感到他被幸福包圍,他的眼中倒映著你的手,一下一下把孩子的不安撫平,讓焦躁的心如嬰孩的毛髮一讓舒服順滑,或許你從沒想過自己對另一個人會如此重要,但母子兩人就注定是秤不離陀的。

那天,當你跟我說到那件事時,我心裡一沉。面對頑疾,人類軟弱無力,特別是當頑疾發生在你最愛的孩子身上,更加令人無奈。事出突然,但你看來仍是非常鎮定,把兒子的病情清楚地跟朋友交代,理性地分析病情。只是,當你說到在病房裡,看到其他母親惶惑的眼神時,你的防線迅速崩潰,你說那是使你最害怕的一刻。當母親們推著自己的孩子進急症室時,那片急速的腳步聲有如一種夢魘 ─ 說到這裡,你的眼裡泛起了淚光。的確,有時旁觀別人的痛苦,比自己經歷事件更要傷痛,不因為利益悠關,也不因為我們害怕自己有天經歷同樣的事,那種恐懼只是出於一種純粹的同理心,身為母親的,對孩子所受的痛會有種集體感悟。

縱然我們不是母親,但看著你時,也能感受到切膚之痛。在鴻蒙初闢之時,每個人都是在母親的保護下成長,在她的臂膀下體驗無私無我的精神。孩子病了,身體特別虛弱,看著針筒刺進他身上,最不好受的大概就是你。但這個時候你更需要堅強,因為孩子實在沒有你不行,而這個恐怖及獸性的世界,也等著你告訴他們,什麼是父母的責任,以及無私的精神。因此,真的,這個世界,沒有你不行。

在短訊中,我告訴了你我為你準備了禮物。它是什麼我不說了,可能你會覺得有點土氣,但無論如何,聖誕快樂。祝你和孩子,一切都好。

P 上

2011年12月6日 星期二

梅艷芳的1984

鐵達時的廣告總是矚目。新一輯廣告起用了新一代的俊男美女,故事比以往的撲朔迷離,但更出奇的是歌曲竟然用梅艷芳於 1984年 灌錄的《似水流年》。

一個說國語的廣告,配上一首廣東話的舊歌是不常見的,反轉過來的卻常有。但正因為《似水流年》歌詞說到時間像水悄悄流逝,當什麼都變更時,情懷卻沒有變,恰恰像說細水長流的愛情。因此,此廣告歌,非《似水流年》莫屬。

梅艷芳離開的時間,已是她短短四十年人生的五分之一,但她留下來的歌依然在人的口邊,你哼一句我哼一句,竟像一場永不止息的餘波。聽了《似水流年》二十多年,今天當在電視前聽到這首歌時,心裡赫然有種恬靜的感覺,恍惚你面前就是一個大海,大海載著你無限的回憶。

兩天前,我剛巧看到她和 Leslie 在 1984 年拍的《緣份》。當時的梅艷芳演技還是很幼嫩,然而當時的愛情喜劇也確實是很幼嫩。她演一個巴辣的少女,大刺刺的,非常難纏,敢愛又敢恨。二十一歲的她,說話急速,聲線很扁很崛,怎樣聽也不會覺得她可以唱歌。但原來換掉戲服,她展現出柔情似水的一面,把《似水流年》娓娓道來。

演員就是有這種法力,一時可以青春不老,一時卻可以飽歷滄桑。這樣百變的人,大概就只有梅艷芳吧。就快 12 月 30 日,又一年了。

http://www.youtube.com/watch?v=kJ6Q-VyXsQY

鐵達時 2011 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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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2月3日 星期六

先有籠屋,後有劏房。

今天看完戲,不經不覺路過花園街。不抬頭看還好,一抬頭看,便已感到一種悲慘氣氛。被嚴重燒過的唐樓被燻黑,有如奄奄一息的病人,臉如死灰的在遠處的面對著世界。儘管日照良好,花園街尾段那數幢被燻黑的大廈,像處身於黑夜之中,不見天日,跟鬧哄哄的旺角成了一個很大的反差。

十一月三十日,花園街發生了四級火警,引致九人死亡。放火的人還沒有被捉到,市民大概也心急如焚。警方把花園街的出事路段封鎖,幾個警員在路口守著,左右踱步。花園街外的人佇足圍觀,裡面的卻如死城一樣,了無生氣。

記得電視新聞中那火光熊熊的花園街,火勢之大,根本無法控制,只見警察也往外跑,難以想像當時被困在內的人是如何心境。鏡頭一轉,影著一個剛逃出火海的女人,她坐在路旁接受電視台訪問,說:「知道為什麼我們要住劏房嗎?因為樓價太貴!」說起來樣子充滿怨恨,卻是絕對清醒。在重大災難發生之後,不少人會怨天怨地,或是覺得自己運氣差,但這種控訴卻是頗罕見,當然,也很淒涼。在這肇事的一帶,不少唐樓單位都被轉成劏房。劏房地方狹窄,環境不佳,人口又多,因此為走火逃生構成極大障礙。

大家以為香港老早經濟起飛,人人生活安穩,生活質素愈來愈高,外國人看到的香港,富有到一個地步至環保團體都勸喻港人不要再吃魚翅。但其實他們只是看到金玉其外,實情是:高地價政策,經濟結構性轉型,有頭無尾扶貧措施,令低收入人士人愈來愈多,而在貧窮線以下生活的人,竟然有接近一百萬,深水埗,旺角,觀塘等劏房愈來愈供不應求。在火災犧牲的劏房住客,固然是香港悲歌。但在這些不足一二百呎地方生活的人,每天都在悲鳴,政府也從來只當是背景音樂。

那劏房到底是被「劏」到什麼境地?一個四房住宅,被劏成四間房,分租予四位住客。其中只有一個房間直接連接後樓梯。如有火警,火勢使得正門不能用作逃生口,而如果連接後樓梯單位的業主不在家,那逃生的人就先要想方法進入那單位,但到了後樓梯又代表可以撿回性命嗎?不一定。後樓梯雜物眾多,很多是在樓下擺檔的檔主貨物,有些則是久未清理的垃圾,就算找到後樓梯,也只可能是等如死在後樓梯。這些唐樓根本沒有專業公司管理,可能也沒有業主立案法團,因此大廈的狀況是無可再差,但 who cares, the city is dying ! 而劏房肯定是 a dying city 的一種現象。

在面書上見朋友說,本來想在酒店享受一個自助餐,訂位時才發現各大酒店的桌子已被訂到聖誕節以後。這就是香港的情況,很多人很捨得消費,也很有能力去花,但另一批人卻窮得把性命押出去住劏房。當然,錢怎樣花並不存在批判性,我只是想說這個城市的裂縫很深,大家的情況很懸殊,如果富足的人可以給缺乏的多一點關懷就更好。因此,業主們,請你不要再把房劏開,四分租可能比一分租要多,但要承受的風險其實很高。政府,我們不要讓劏房成為香港的標誌。不要再想著什麼亞運,東亞運,幻彩詠香江和世界第一動感之都,重整你們的焦點,面對這個無可再拖的問題吧。

雖然忙,還是忍不住要說兩句......

請先看高慧然一文。

http://hk.apple.nextmedia.com/template/apple_sub/art_main.php?iss_id=20111202&sec_id=12187389&art_id=15853707

首先,是《賽德克·巴萊》,中間是有一點的,此為兩個字。 此文為對《賽德克·巴萊》的評價,我未能同意其偏頗的論述。她說到:「人物與人物之間的交流顯得簡單粗礪,觀眾沒有太多機會進入人物的內心世界......」,在我前文所述,花崗一郎與莫那在討論是否應該抵抗日本人的一幕已經夠震撼人心,電影對處身於夾縫中的花崗一郎描寫特別深刻。

「對電影中人物的命運也就很難產生深切的關注,更難引起共鳴,對霧社事件的爆發甚至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這句更加是難以理解。日本侵台,賽德克人被滅族,日本人高壓統治,視賽德克人為低等生物,就是霧社事件爆發的主因,有什麼莫名其妙?以「文明」的看法去看霧社事件,觀眾大概不會明白當中原因。而其實,電影也不是要求觀眾理解,只是把當時的事件搬上銀幕。

高說到「當然你可以說他是為信仰而戰,可他們手刃的敵人事實上是日本平民、教師、婦孺。新一代勇士巴萬的殘暴則只能歸咎於基因了。」但片中,日本軍又何嘗不是這樣虐殺對方?

對一套電影的評價,絕對可以跟別人不同,但理據要充分,要合理。因此,不要信影評了,要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