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門文章

2013年2月25日 星期一

Squeeze Hour

Squeeze Hour

 

在瑞典工作了一年,回港後,跟香港同事閒談中分享瑞典公司普遍的福利,他們聽後也很驚嘆,甚至不能相信。最令人羨慕的,除了長達 16 個月的產假外,應該是 “Squeeze Hour” 吧。
“Squeeze Hour”,顧名思義是「擠出來的時間」,這擠出的時間可以供員工平日隨心所欲,用來去辦點私事。我以前任職的公司,每名員工每年就一律享有二十五小時的 Squeeze hour,例如你今天想早點放工去理髮,拿一個 “Squeeze Hour” 用吧;星期五晚要坐夜機出外旅行,也可以拿兩個小時的 “Squeeze Hour” 早點去機場,時間便預算得更好了。一年下來,沒有被用過的時數,更可以變成有薪假期,絕不會浪費掉。

在公司做中層管理的人可能不覺得這 25 小時非常吸引,因為他們欲於辦公時間去銀行,或急需買點東西,或提早放工去帶孩子,總可以找到個藉口離開,雖然不免有點心虛;但對於前線或基層員工來說,要拿一兩個小時去辦私人事務,完全視乎老闆會否批准,彈性極低。如果有了 “Squeeze Hour” 制度,上班便變得人性化一點,生活就不至於被工作壓倒了吧。

瑞典的冬天出名難熬,日短夜長,在最寒冷的時分,每天只得兩至三個小時的日照時間。坐在我隔鄰的 Linn 是瑞典人,本應習慣這種現象,可是,習慣也不等如適應。Linn 經常在吃完午餐之後,三點未到便走過來說:「若谷,一起去 Fika (瑞典語的coffee break) 好嗎?」公司的飯堂會在下午時間,搖身變成咖啡廳,各個不同部門的同事,早已擠滿其中。面對黑暗帶來的死寂,他們會以暖和的咖啡來保持心境開朗,這就是對抗無法擺脫的現實的最佳方法。
有一天,咖啡喝完後,Linn說:「若谷,我要拿幾個 Squeeze Hour。」

「有要事嗎?」我問。

「沒什麼,只是面對這樣的天氣,感到太過抑鬱,要早點放工回家坐坐,看套電影。」說罷,Linn 就拿了兩個 “Squeeze Hour”,穿上大衣走了。

我最初到瑞典工作時,對這樣的「早退」理由感到莫名其妙。事實是,他們對黑夜有一種敏感,這樣的天氣使不少人陷入抑鬱,甚至自殺。有了 “Squeeze Hour”,瑞典的公司未見得生產力下降,而且25小時也只是 3 天的有薪假期,此舉絕對是公司向員工「賣個方便」的德政。
在瑞典一段日子後,我也開始懂得欣賞這種「善待自己」的藝術。“Squeeze Hour” 和 Fika 都是瑞典的人性產物,這個民族視工作為次要,打理好自己的身體,放鬆心靈才是王道。只要有「擠出來的時間」,工作,不一定是要打敗生活的。
 

2013年1月15日 星期二

我不會唱歌

眼前的這個男生,英文名字跟陳百強一樣,別人稱讚他有明星相,樣貌酷似李克勤,他帶點靦腆說:「其實也有人說我像賈思樂。」
Danny 的家境不錯,中學入讀香港華仁,在海外大學畢業後回港,順利考入大機構工作,一切事情全屬意料中,平穩舒服得如 Danny 的笑容。有一類人,憑著履歷表便可猜出他的背景和性格,這樣可以是幸福的,但也是平淡的。
後來有一天,他毅然放棄了穩定的工作,希望創立自己構思經年的公司,辭職的事也沒與家人商量過。Danny 這樣說:「離職後約了爸爸到酒樓喝茶,把辭職和創業的事告訴他,可是他並不贊成,更激動得拍起檯來,一怒之下走了。回想起來,他也許覺得我太冒險,有點擔心,當然更不喜歡我先斬後奏。」
Danny 的公司並非經營一般的貨物買賣,而是推動一個概念,一種改變,在香港來說,算是很嶄新的事業。他開設的是一間鼓勵讚賞文化的公司,名叫《Praisage「我讚!」》 (下文稱 “Praisage”)。他建立網頁,邀請顧客在網頁上留言,讚賞服務態度良好的從業員。當公司收到讚賞後,會直接把讚賞送到被稱讚員工的手中,以示嘉許。同一時間,Praisage也會替不同的機構提供顧問服務,推動 “Praise Management” 的概念。被讚賞的從業員來自各行各業,包括零售、飲食、運輸等等。參看網頁上的過往相片,每一個收到讚賞的員工都笑逐顏開,那些笑容都帶著一分驚喜。
「這樣的構思從何而來?」我問。
「因為我相信讚賞的力量。對於很多服務性行業的前線員工來說,薪酬上調的空間很少,工時很長,晉升也不容易,能夠令員工有滿足感並減少流失率就只有靠無形的回報,例如對工作的滿足感,或是客人的讚賞。香港很多服務性行業都花費大量資源在 Complaint Management 方面,卻沒有人嘗試推行 “Praise Management”。其實,讚賞他人也需要技巧,需要被 “manage”。」

Danny 第一次被讚賞的經歷是在中六時,身為成績優異的學生,被老師稱讚不足為奇,老師誇獎的是他在台上演講的風範,儘管只是匆匆數句,卻一直留在 Danny 心裡,成為他創辦Praisage的原型構思,促使他日後踏上創業路。
訪問Danny 是在河內道的一間酒吧內,他是我第二位訪問主角。第一次我們在飯局相遇,他的創業大計引起了一點討論。當時我在他身上看到的不是李克勤,也不是賈思樂的影子,而是 Robert Frost 的名詩 “The Road Not Taken” 。Robert Frost在森林裡見到兩條路,一條看來寬闊易走,另一條破落冷清,他選擇了後者,就算不可能回頭,他仍希望走一條別人不會選的路。這首詩被千古傳誦,只因為詩人的傲骨,只想我走我路。
創業,也許在今日的香港就是 “The Road Not Taken”,在租金高昂到只有金舖才可在彌敦道生存的世代,競爭極大,加上缺乏資金周轉,創業路愈來愈崎嶇,不過 Danny 還是決意瞧這條路走。轉眼間,他已經辭工兩年多,由公司的構思到成型,Danny 給我的感覺是不欲一步登天,他不希望賺快錢,而是想用行動在社會上推動讚賞的風氣,這個理想比起賺錢更為崇高,任重而道遠。
我問是否多數朋友都支持他的理念,他答大約一半一半:「曾經遇過一個人,她說我們的生意注定要失敗,因為讚人這回事,根本是違反人性,大眾是傾向批評的。」但事實証明這個想法是錯的。Praisage 創立至今,讚賞的人多不勝數,我看著接受嘉許的員工的相片,他們無不驚喜萬分。假若讚賞是違反人性,證明這個城市已呈衰敗,返魂無術了。

十一月初,我在中港城參觀Praisage舉辦的展覽。展場內有一個由數百名小學生製成的手蠟,手蠟呈一個豎起拇指的拳頭,表達出讚賞的動作。在場地見到了 Danny,他比起兩個月前第一次訪問時,明顯地快樂得多,這是一個期待已久的活動。他興奮地表示,學校對他們有良好的評價,並透露了一些公司的發展計劃。上次會面時,他因為過度緊張公司的事,以致每夜失眠,這次我沒再提問,當人對某事執著和投入時,失眠是一種自然不過的反應。
「現在的人喜歡投訴,就算雞毛蒜皮的事也吵鬧一番,我很想他們知道,其實人人生而平等,在商店裡你是顧客,走到街上大家是一樣的,我們應該對別人尊重和體諒。」Danny說。
這兩年來,他從沒間斷地宣揚自己的信仰。Praisage所提供的,不止是一個稱讚別人的機會,還且是一個讓人自省的契機,比喻成為信仰,也許並不過分。在這個金錢掛帥的年代,還有什麼商品的背後會藏著一個理想?世道艱難,人們時常互相怨責,如果有人率先以讚賞來安慰心靈,世界未必會更好,可是路就肯定易行得多了。
本文開始時說 Danny 的外貌有點像李克勤,其實他跟李克勤是校友,而且都曾在歌唱比賽中奪得冠軍。李克勤有一首名曲叫《我不會唱歌》,內容謂有一個不太會唱歌的人卻賣力地去唱,只為博取別人的認同。歌名是開了李克勤一個玩笑,因為明顯地他很會唱歌。《我不會唱歌》令我想起 Danny,作為旁觀者的我們,或許今天仍未懂得欣賞他,不過他的賣力,最後應該會為世人所認同。到時候,《我不會唱歌》對他來說,或許又會成為一個玩笑。
連結: Praisage主頁

http://thehousenews.com/personal/%E6%88%91%E4%B8%8D%E6%9C%83%E5%94%B1%E6%AD%8C/

在Fashion之外

某天,收到了 Mayo 的留言,內附一個網頁的地址中,有一篇談 Fashion Blogger 的文章,裡面提到了她。文章並非讚賞她,由樣貌到身材的評論,全都帶點嘲諷,作者更說她自戀,才會每天在博上貼出穿著不同衣服示人的照片。面對貶損的文章,一般人總會有點不舒服,可是 Mayo 卻愈看愈有興致,對於批評,她說:「你不認為這篇文章很好笑嗎?」她若無其事,彷彿被彈的是別人。
大概三年前,Mayo 建立了自己的時裝博客,在網上漸具名氣,華衣美服與型格配搭像一張通行證,把她帶往一個更高的境界。Mayo 近年在大大小小的雜誌上出現,本來不用臉書的她其後開了個人專頁,粉絲一下子已有七千多人。她的照片和文字遍地開花,在國際性的時裝雜誌中也曾被提及,一個人能如此受到注視,除了是因為衣著品味外,背後應該有更大的原因。

我跟 Mayo 認識了數載,知道她除了喜歡時裝外,還對哲學有研究。跟 Mayo 做訪問的那天,天色灰陰,雲層很厚,更值是反國民教育熱烘烘的風波,街上很多人都穿上黑衫,氣氛明顯地與平時不一樣。在訪問當中,Mayo 說了一個跟顏色有關的故事。
「有一位男士,在衣櫃裡選了很久,終於選了一件跟他的外套極為合襯的藍色的恤衫,他穿著恤衫在鏡子前左看右看後,覺得非常愜意才出門去。但當他回到學校時,他發現在課室的燈光下,恤衫又似乎不像藍色; 再走到紐約的大街上,在春天的陽光照耀下,他的恤衫雖然可以說是藍色,但又似乎不是初時在衣櫃裡所見的那一種藍。然後,他終於發現,恤衫的顏色根本不停地在改變。」
「故事的寓意是什麼?它使你對 Fashion 的看法有關連?」我問。
Mayo 呷了一口她最愛的 Mocha,說:「其實就是一個哲學問題。恤衫本身沒有改變,那為什麼它的顏色會變呢?如果恤衫的顏色沒變,那一定是男士的觀感變了。一件恤衫在不同的環境和光暗下,顏色自會不同。但到底哪一種顏色才會顯出恤衫真正的顏色呢?其實答案可能是,恤衫,課室的燈光,或是紐約的天空根本沒有什麼真正的顏色,什麼事物也沒有。」
聽完 Mayo 的哲學故事,我頓了一下。這故事大概就是佛教中「無我」的延伸吧,生命由五蘊而成,並無一個永恆實體,就如藍色恤衫一樣,「我」因着很多不同的因素而改變。用時裝的角度詮釋,一件衣服也會隨着看它的人而變色。 “Beauty is in the eyes of the beholder”,在旁觀看的人,往往定義一件衣服或一個模特兒的價值,但先決條件是,你要勇於向別人展現,才可以從別人的眼裡看見不同的自己。

「除了哲學,Fashion還帶給你什麼?」我問。
「是生活上的改變吧。 現在每逢周末,我會帶備多套服裝連配飾到戶外拍照,夏天的確蠻辛苦。」Mayo 每次「出外景」會帶七至八套衣服,在斜坡或樓梯拍照,少一點耐性和熱誠也做不到。另外,她也會閱讀不同的書籍,令自己理解不同造型背後的文化。之前因為維多利亞時代的造型,她讀了有關於那時代的書籍。可見除了拍攝之外,她還在配搭和資料搜集方面花上很多時間。
我認識的 Mayo 多愁善感,她愛貓,愛吃和愛喝咖啡,平日若有空,她會選擇躲在家中懶一下,不過,如果社會上有需要時,她也會毫不猶疑地上街發聲。我想,她的吸引力,不止因為那天天新款的衣服,還在於她對 Fashion 的想法,對社會事態有勇於表達的意見,以及不肯盲目跟風的立場。
四年前,我在香港觀看了Vivienne Westwood的時裝展覽,知道Vivienne Westwood曾經說過:「You have a much better life if you wear impressive clothes」,這一句話,曾經令我想過什麼才是「更好的人生」。今天,我終於在 Mayo 的身上明白多一點點。
Mayo的博客:www.mellowmayo.com
最近mayo 更開始設計高跟鞋,詳情可見此頁: www.sleeh.com/highlights/mayo.html

http://thehousenews.com/personal/%E5%9C%A8fashion%E4%B9%8B%E5%A4%96/

Squeeze Hour

在瑞典工作了一年,回港後,跟香港同事閒談中分享瑞典公司普遍的福利,他們聽後也很驚嘆,甚至不能相信。最令人羨慕的,除了長達 16 個月的產假外,應該是 “Squeeze Hour” 吧。
“Squeeze Hour”,顧名思義是「擠出來的時間」,這擠出的時間可以供員工平日隨心所欲,用來去辦點私事。我以前任職的公司,每名員工每年就一律享有二十五小時的 Squeeze hour,例如你今天想早點放工去理髮,拿一個 “Squeeze Hour” 用吧;星期五晚要坐夜機出外旅行,也可以拿兩個小時的 “Squeeze Hour” 早點去機場,時間便預算得更好了。一年下來,沒有被用過的時數,更可以變成有薪假期,絕不會浪費掉。

在公司做中層管理的人可能不覺得這 25 小時非常吸引,因為他們欲於辦公時間去銀行,或急需買點東西,或提早放工去帶孩子,總可以找到個藉口離開,雖然不免有點心虛;但對於前線或基層員工來說,要拿一兩個小時去辦私人事務,完全視乎老闆會否批准,彈性極低。如果有了 “Squeeze Hour” 制度,上班便變得人性化一點,生活就不至於被工作壓倒了吧。

瑞典的冬天出名難熬,日短夜長,在最寒冷的時分,每天只得兩至三個小時的日照時間。坐在我隔鄰的 Linn 是瑞典人,本應習慣這種現象,可是,習慣也不等如適應。Linn 經常在吃完午餐之後,三點未到便走過來說:「若谷,一起去 Fika (瑞典語的coffee break) 好嗎?」公司的飯堂會在下午時間,搖身變成咖啡廳,各個不同部門的同事,早已擠滿其中。面對黑暗帶來的死寂,他們會以暖和的咖啡來保持心境開朗,這就是對抗無法擺脫的現實的最佳方法。
有一天,咖啡喝完後,Linn說:「若谷,我要拿幾個 Squeeze Hour。」

「有要事嗎?」我問。

「沒什麼,只是面對這樣的天氣,感到太過抑鬱,要早點放工回家坐坐,看套電影。」說罷,Linn 就拿了兩個 “Squeeze Hour”,穿上大衣走了。

我最初到瑞典工作時,對這樣的「早退」理由感到莫名其妙。事實是,他們對黑夜有一種敏感,這樣的天氣使不少人陷入抑鬱,甚至自殺。有了 “Squeeze Hour”,瑞典的公司未見得生產力下降,而且25小時也只是 3 天的有薪假期,此舉絕對是公司向員工「賣個方便」的德政。

在瑞典一段日子後,我也開始懂得欣賞這種「善待自己」的藝術。“Squeeze Hour” 和 Fika 都是瑞典的人性產物,這個民族視工作為次要,打理好自己的身體,放鬆心靈才是王道。只要有「擠出來的時間」,工作,不一定是要打敗生活的。

http://thehousenews.com/personal/squeezehour/

2012年12月13日 星期四

聖誕市集

如果可以選擇,我不會去馬爾代夫的陽光與海灘,我會選十一月尾十二月頭歐洲的 Christmas Market。

有朋友告訴我,她幾年前去北歐渡蜜月時,對該地方感覺很差,因為天氣太冷,吃住昂貴,又無事可做,悶得發慌。我再問清楚,原來他們是二月出發的,怪不得,一月尾二月頭是北歐的隆冬,什麼都死氣沉沉,聖誕氣氛沒有了,日短夜卻長,很多歐洲人也會去亞洲避寒。

其實冬天去歐洲,應該選在十二月中上旬,那就可以看 Christmas Market,感受一下聖誕氣氛。堪稱為「北歐首都」的斯德哥爾摩有一兩個不錯的聖誕市集,一個在 Gamla Stan (Old Town),另一個在 Kungsträdgården (國王花園),兩者之中我比較喜歡舊城區的那一個。斯德哥爾摩雖然經濟發達,但舊城區在數百年來,可說無甚改變,碎石子路,中世紀外貌的房屋,偶然還有馬車經過。舊城區建構在一個小山丘上,最外圍是兩至三層高的房屋,有教堂,有諾貝爾博物館,還有皇宮,核心區是一個廣場,而聖誕市集就在廣場上。

每次踏進舊城區,我就會開始放慢腳步,感受著腳下寧靜的雪海。最難忘記的,是聖誕市集傳來的香氣,那裡賣的 mulled wine,玉桂包等等,彷彿就等待著你去嚐嚐。冬天在北歐旅行,無論你穿多厚衣服也走得不遠,途中必須找個地方暖暖身,因此舊城區的市集是一個好選擇,那裡有大大小小的咖啡屋,堆滿喝熱可可的遊客。暖身後,你可以悠閒地把檔攤逐一逛逛,傍晚時分去最好,因為那裡的燈飾都亮起來,更令人嗅到聖誕就在不遠處。大多數檔攤都是賣聖誕裝潢和肉食,更多的是賣聖誕小食,例如 mince pie,烤栗等等。

Frankfurt 的聖誕市集也很著名,比斯德哥爾摩的還要大,有巨型聖誕樹之餘,還有 Merry-Go-Round 等遊戲。那如童話世界般的小村,除了帶來歡樂外,有時甚至會撩起感傷,因為你知道,這個地方美麗得有點不真實,稍縱即逝,而因為聖誕這個傳統,我們才會懷念古老的年代,那時候的人特別溫情,雪也特別白。

斯德哥爾摩的聖誕市集
法蘭克福的聖誕市集

http://thehousenews.com/personal/%E8%81%96%E8%AA%95%E5%B8%82%E9%9B%86/

比利時的十點半

本來不想到布魯塞爾,因為過往已曾踏足四次,城市沒有特別好看的地方 (當你已去過 Grand Place 十次以上之後),不過住在那裡的朋友希望見一面,於是我坐歐洲之星由巴黎出發,打算逗留一天。

雨點不停拍打車廂上的玻璃窗,列車的速度並沒有減慢。我從沒見過雨中的布魯塞爾,特別是夏天的時分,城市在瞬間冷下來靜下來。下車後,我跳上了市內的地鐵。布城總是十年如一日的殘舊,列車大概三十年來未被翻新,那永遠洗不去的 Graffiti,那已完全發黑的香口膠貼在地上,還有年紀老邁的乘客,四周瀰漫著一片沉鬱的氣氛,有點像二十年前紐約地鐵的那種萎靡感覺。

我拖著重重的行李走著,想起幾年前一個歐洲朋友說:「這就是亞洲人的行李,特別重的。」當年在瑞典工作,同事中只有我和另外一個中國人,他們總喜歡取笑我出門時帶著那永遠過磅的行李,有如枷鎖,跟他們平時在歐洲見到的中國遊客如出一轍。

在風雨中,我終於到達 Avenue Louise 124 號的 Le Pain Quotidien,熟悉比利時的朋友一定知道,這是一間連鎖咖啡廳,以新鮮款多的麵包馳名。歐洲人對早餐不太著緊,但對我來說,晨早的一杯茶和麵包非常重要,因此這間 Le Pain Quotidien 已好幾次成為了我和朋友的早餐聚腳點。那裡的早餐很有名,在這個下著雨的天氣更顯得溫暖。

我拖著行李坐下來,店內以木色為主,餐桌和椅子都是木製,配上一排排啡色的麵包,有種在麥田的感覺。我點了最喜歡的早餐,有橙汁、半熟蛋、麵包籃和鮮奶咖啡,還有各式各樣的牛油和醬料,包括我最喜歡的榛子醬等等。面對一個如此豐富的早餐,我已變成一頭饕餮,貪婪地品嚐著。想起幾年前,我跟朋友也是在同一地點見面,當年的她仍然躊躇著前路,今天應該已很不同了,我期待著重聚的一刻。

十點半,我看見門外有個美麗的女生正在把雨傘理好,我向她揮手,喊著她的名字,她見到我便飛奔過來,我們擁抱著,她看了我一下說:「我們都沒變,唯一的變遷,大概只是穿得比以前更好看了。」比利時在十點半的一刻凝住了。

好好說再見 ─ 看《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後有感

比起主角少年 Pi,我更喜歡中年 Pi。一個充滿閱歷的人訴說數十年前那件遇險的經歷,總是感人。

中年 Pi 跟失意的作家細訴自己的故事。對於Pi的描述,有人認為高潮在於海難後,他與老虎 Parker 在漂流過程中的角力;但我卻認為高潮在當 Pi 踏足墨西哥灣時,跟他一直在死亡邊緣掙扎的 Parker 離他而去的一幕。

Pi 從小對世界充滿好奇心,由於父親經營動物園,Pi 對家中飼養的老虎特別有興趣。雖然老虎外貌兇惡,可是 Pi 深信從老虎的眼神中看到善良慈愛。父親告訴他這個是徹底的誤會,動物根本無情,物競天擇,在有需要時,老虎一樣會把飼養自己的主人吃掉,虎眼反映出的只是 Pi 自己的感情。自從被老父警告之後,他再沒有接近老虎,但萬料不到,陪他走過人生最奇幻驚險旅程的,就是這頭叫 Parker 的老虎。

Pi 與家人乘船由印度移居加拿大,他們關閉了動物園,把動物一起帶走。開航後不久便遇上風暴,船隻沉沒。海難中逃得上救生船的只是 Pi 和斑馬、猩猩、斑點鬣狗和老虎Parker。未幾,老虎已吃掉了船上的動物,只剩下 Pi 了。Pi 處於恐懼和死亡的威脅下,只能想盡辦法為老虎覓食,跟牠和平共處,直至獲救一刻為止。

Pi由對老虎憎厭,到慢慢馴服牠,和牠在茫茫大海中,成為一起共同進退的拍檔。經過227天後,Pi 跟老虎漂流到一個海灣,當時不論人和虎都已身心俱疲,老虎率先跳下船,看到沙灘後面的一大片森林,忽爾停下腳步,然後慢慢走近,奔向那片深綠色的方向去。Pi 知道老虎屬於大自然,特別是當牠瀕死時,當然希望回到出生地,但Pi心中盤算著,這頭陪著他漂流的老虎會否回過頭來,以牠最原始的方式 ─ 來一聲吼叫道別?Pi呆呆地冀盼著,可惜他失望了, Parker 一鼓勁走進叢林裡,從此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說到這裡,中年 Pi 哭了。在整個故事的描述中,這是他唯一的一次哭起來,可見遺憾並沒因時間逝去而消減。Pi 說,或許離別總是免不了的,但他渴求的,只是好好的說一聲再見。他憶起了父親的話,老虎眼神曾流露過的一絲恩慈,其實是他自己的投射。
Pi 的說話也許觸動了不少觀眾。有時面對生離死別,想好好握住對方的手說聲再見也屬奢侈,不能自我掌控。在意外中失去的至親,頃間銷聲匿跡的伴侶,他們到底有沒有想說的話,有沒有未寫完的信,在離去前向世界向親朋作出道別?

Pi 被拯救後,因為是船上的唯一生還者,船公司職員向他錄取口供。他把跟老虎一起漂流的故事道出,職員表示驚訝,不願意相信,叫他再把事實說出來。Pi 深呼吸了一下,說:「好吧,我告訴你們『事實」吧。」然後說出了另一個故事 ─ 當日在救生船上的除了他外,還有母親,廚子和一名水手。廚子因為餓了,殺了水手當食糧,廚子其後又打Pi 的主意,但母親極力阻止,結果被廚子殺掉,最後,Pi 當然是僥倖生還者。職員聽後,雖然臉色沉重,卻覺得故事真實可信,於是把過程記錄在案。

散場後,我在想到底第一還是第二個版本才是真相?其實哪個版本並不重要,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依然是 Pi 說希望好好說再見的那一幕。如果第二個版本才是真實,那頭老虎就是 Pi 自己,它代表著少年 Pi 別過了昔日美好的家庭和歲月,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那屬於成年人的、背棄神話的殘酷世界裡。


http://thehousenews.com/personal/%E5%A5%BD%E5%A5%BD%E8%AA%AA%E5%86%8D%E8%A6%8B%E7%9C%8B%E5%B0%91%E5%B9%B4-pi-%E7%9A%84%E5%A5%87%E5%B9%BB%E6%BC%82%E6%B5%81%E5%BE%8C%E6%9C%89%E6%84%9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