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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23日 星期六

我不恨此瓦,此瓦不自由。

當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時,他的旁邊有兩個犯人。當時,耶穌跟他的父說:「父啊!請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

在基督教歷史裡,這是一個重要的時刻,如果耶穌在被釘死的一剎,仍不忘求父寛恕犯人,那救贖肯定極具意義。他那句「他們不曉得」,更清楚指出人對罪的愚昧無知。但是,犯罪的人真的不曉得自己犯了什麼罪嗎?在受難節的崇拜裡,牧師正是以這個問題作為講道的引言。

曉得,不是單純指知道,而是人是否有能力控制自己不犯罪。牧師引用了王安石的詩句:「風吹屋簷瓦,瓦墜破我頭,我不恨此瓦,此瓦不自由。」即是說,瓦片被風吹倒而掉在你頭上,你頭破血流了,痛罵瓦片又有何用?瓦片並無傷人之意,只是抵擋不了強風的吹襲,恰巧掉在你頭上,這片瓦片受人擺佈,它並沒有自主的能力。這是比喻帶有罪惡的人,在世上的不由自主。

王安石這首詩,恰好把基督、人類和罪惡的關係連起來 ─ 罪惡是風,瓦片是人,耶穌是被瓦片砸到的受害者。耶穌被瓦片擊倒,死前他說:「他們不曉得」來結束這個罪惡循環。牧師把王安石的句子引用得非常精妙。

從「此瓦不自由」的含義中,我想起小時候玩「一二三,紅綠燈」這個遊戲,由一個領頭的小孩伏在牆上,大聲唸著「一二三,紅綠燈」時,他身後的其他孩子可以隨意走動,但當領頭的小孩一唸完轉身時,所有孩子便要立即停下來,仍在走動的孩子便當輸了。

表面上我們好像很自由,但面對罪惡的擺佈時,我們就如瓦片,又或如玩「一二三,紅綠燈」的孩子一樣,身不由己了。

2011年4月21日 星期四

淺談珍妮花

看到珍妮花(Jennifer Aniston)在電影出現的時候,我不禁倒抽一口氣:老了,她真的老了。每次在銀幕上看到她的臉蛋時,我總會想:歲月催人老。或許在水銀燈下生活真的不容易,又或因為她在情路上的一波三折,可是她在電影中還要扮演幸福女人,那種落差令她累了。我每次總是找一些理由解釋她漸漸老去的原因。

雖然老了,但她魅力不減,一點都不減。從《老友記》開始,她的演出都是如此自然奔放,充滿個性。我回想她演出的電影或電視劇,發覺她的形象都是鮮明統一。她有女性的嬌美,也有男性的固執強悍,而且大情大性。每當苦惱時,她會抓抓自己的前額;憤怒時,她的頭髮總是散亂的,隨她那一呼一吸而左右擺動;柔情時,頭髮就如絲絹般,貼服地擱在耳後。她的咀唇總是向下彎,說深情對白時唇會顫動,輕佻得意時唇也會向上翹。她的演技太自然了,令人分不出戲裡戲外的她。

珍妮花的美不是柯德利夏萍(Audrey Hepburn)那種高貴典雅的美,也不是施嘉麗約翰遜(Scarlett Johansson)那種令人窒息又帶點危險氣氛的美。其實,她不能跟別人比較,她就是一個充滿陽光氣息,聰明有趣,有內容的人。她的出現,永遠帶來一種輕鬆的氣氛。她的確是為愛情喜劇而生,有了她,你會相信所有愛情喜劇的大團圓結局都是真的。

2011年4月15日 星期五

一個人失眠

我的朋友飛人小姐在她的博客裡,分享了自己的失眠經歷,我覺得很有趣,決定寫一篇回應她。睡眠是每個人的指定動作,佔上人生的三分一時間,時間雖長,但很少人會分享自己的睡眠歷史。

飛人小姐說,她從來沒喜歡過睡眠,因為她總是睡不好。她曾經希望自己的男友也睡不熟,那至少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陪伴她渡過漫漫長夜的人。每當失眠,她便會在冰箱裡找啤酒喝,或看套舊電影等待天明。

遇上失眠,各人有各人的處理方法。老實人會告訴自己:「明天要上班,要開會,要拍拖,因此不可失眠,我現在就要睡。」這類人發明了數綿羊、喝牛奶、做掌上壓來強迫自己入睡。睡眠本來是人類的自然習性,但有時也變成艱難任務,為了明天要醒來,所以今晚一定要睡,聽來有點矛盾。

浪漫人就想法不同。他們很少顧慮明天,認為失眠是一個好機遇,讓他們做一點自己喜歡的事,就像飛人小姐喝啤酒看電影一樣。在夜闌人靜裡,看電影裡的人來人往,也許會跟現實世界產生疏離感,又或使失眠的孤寂顯得更孤寂。但無論如何,這種獨處的經歷是可貴的。

對我來說,失眠這回事實在罕見。我彷彿是天生要做夢的人,小時候還希望夢境會有「續集」,今天未完的好夢,明天可否繼續發展?當然實情沒有這種事,大腦不是電視台,不會把劇集「斬件」播放,我曾為這件事有點不高興呢。從古至今,「好夢難圓」已成格言,現在我反而慶幸夢境並非如連續劇一樣,因為白天的生活太有既定模式,晚上的事情就讓大腦自由發揮,夢應該是一個毫無規範的創作平台才對。

我因為不會失眠,所以也非常早起,常處於「眾人皆睡我獨醒」的狀態,這樣豈非與失眠者面對漫漫長夜的情況差不多?在我感覺中,失眠和早起的人都是比較成熟的,因為他們在這種孤立無援的時刻,學會獨處和自娛,懂得如何靜靜地「把失眠進行到底」,不吵醒正在熟睡的人。

要是找到一個跟自己同樣睡不熟的人,一定很好玩,同病相憐然後由憐生愛,我相信不少的愛情故事都是這樣開始的。

2011年4月9日 星期六

伊底帕斯的命運

親愛的,我想在這裡和你分享一個故事。

在希臘神話中,忒拜的國王名叫萊俄斯,他的皇后為他誕下兒子,萊俄斯大喜,替兒子取名為伊底帕斯。此時,國王突然得到神諭,兒子將來長大後,會為國王帶來極大哀傷,他會弒父奪位,並且迎娶母親作妻子。國王大驚,為了逃避悲慘結局,他決定刺穿兒子的腳踝,然後把他送到野外等死。豈料,把嬰孩送往野外的侍從,不忍心丟棄嬰孩,將他轉送給鄰國科林斯的國王,國王視伊底帕斯如親子,將他撫養成人。

伊底帕斯一直以為自己是科林斯的王子。有一天,他求問阿波羅,神諭說他將會弒父娶母。為避免預言成真,伊底帕斯決定離開科林斯,流浪到其他地方去。在不知不覺中,他踏上了往忒拜國的路上。途中,他遇到了一位坐馬車經過的富商以及他的侍從,不知什麼原因,伊底帕斯和侍從們發生爭執,他在盛怒下,把侍從和富商殺死了。之後,伊底帕斯又在忒拜國遇到了一隻獅身人面獸斯芬克斯。斯芬克斯每日在路上抓住一個過路的人,詢問他們一個問題,要是答對了,斯芬克斯便會馬上消失,要是答錯了,他就會把過路人吃掉,忒拜國的人民都很驚慌。當斯芬克斯遇見伊底帕斯時,問他:「有什麼動物在早上以四條腿走路,在中午時以兩條腿走路,在晚上則以三條腿走路呢?」伊底帕斯想也不想便回答:「是人!」斯芬克斯果然墮崖而死。

忒拜國人民的威脅解除了,剛巧這時忒拜的國王失蹤,人民於是擁護伊底帕斯成為新國王。伊底帕斯當上了國王後,還娶了之前國王的遺孀作妻子。

伊底帕斯後來才發現,他在路上殺死的富商,原來就是忒拜的國王,也即是自己的生父,他娶的是自己的生母。神諭應驗了,伊底帕斯知道真相後,感到極度哀傷,於是刺瞎了自己的雙眼,故事就此完結。

第一次讀這個故事時,已經感到希臘神話對悲劇的執迷,劇情更是曲折離奇:伊底帕斯巧合地流浪到忒拜國,又不知何故殺死自己的生父,斯芬克斯的出現以及牠所問的問題都言不成理,卻各有象徵,更顯出命運的荒謬和出乎意料之外。

第二次聽這個故事時,是在教會的聖餐崇拜裡,牧師以伊底帕斯的悲劇來作講道的骨幹,令我頗為詫異。畢竟信奉一神的基督教跟信奉多神的希臘神話,甚少會被相提並論。牧師把悲劇成分淡化,以一個新的角度看故事。他說,伊底帕斯的故事告訴我們,人從來看不清自己的命運,因此也無法掌握它,從此引伸出人應該緊靠上帝,跟隨上主腳步。

對於沒宗教信仰的人來說,人是否應該緊靠上帝未必重要,但無可否認,信徒與非信徒對前路都是一無所知的。無人能百分百肯定明天會發生什麼事,甚至不能預知明天自己是否仍然生存,又豈有資格說自己是命運的主人?伊底帕斯最後刺瞎了自己的雙眼,充分表達了看得見的和瞎眼的,在命運之前同樣是愚昧和軟弱,沒有半點分別。

有些事,人總是無法掌握得到的,要是早知道悲劇可以避免,我打賭每個人都會全力阻止,就像伊底帕斯逃避預言而流浪一樣;但要是不能改寫結局,我們就寬懷地面對命運的安排好了。親愛的,困惑源自執迷。在這裡,我把伊底帕斯的故事送給執迷和失落的人。

2011年4月8日 星期五

Comfort food, comfort place

壓力過後,總想吃一客咖喱飯。

小時候我並不嗜辣,但人長大了,就愈來愈喜歡咖喱的刺激,尤其是吃了額上會冒汗的那種。四川麻辣當然受不了,港式咖喱的味道就剛好。咖喱飯加一杯可樂,是崇尚健康生活人士極為反對的飲食配搭,卻是我回復心情的減壓佳餚。朋友告訴我,咖喱飯就是我的 “comfort food”。

後來,我做了一個小小調查,發現有些朋友在壓力過後,喜歡吃牛扒。「鋸扒」減壓的哲學是什麼?有朋友說,當他切開四成熟的牛扒,大口大口吃著血紅色的肉時,覺得特別痛快。驟聽起來,有點像茹毛飲血的原始人,其實人類數千年來的基因沒怎樣改變過,很多人都有點嗜血和暴力的本性,喜歡征服其他動物,就如那鐵板上的四成熟牛扒一樣。

有comfort food,應該也有comfort place吧。當我鬱悶時,我會去油麻地走一圈,漸漸變成習慣。比起其他地區,油麻地屬於草根、生活節奏緩慢的地方。走在電影中心門外,常會看見有人坐在花圃邊的石階,例如長者、情侶或等候入場的年青人;放學時間,又有學生你追我逐,嚇走了地上覓食的鴿子,有時又會跟流浪狗一起賽跑。廟街的晚上燈火通明,飄著陣陣飯菜的香味。油麻地也是罪惡的溫床,醉漢、流浪漢、癮君子、賣藝者、江湖人士,街道又擠迫又髒亂,就連《旺角黑夜》也是在萬年青酒店取景的。這個地方雖然複雜,但河水不犯井水,很貼近生活。走完一圈後,就像了結一件心事,它成為了我的comfort place。

在瑞典生活時,我住的地牢也是我的comfort place。我還記得一踏進房內地氈時的那種感覺。在大雪的冬夜,一邊吃著熱騰騰的意粉,一邊看《Friends》的Season 10,令我覺得世界很安靜,覺得跟現實脫節了,但我喜歡,那一刻,我只想躲在那裡好好過日子。

2011年3月30日 星期三

梁朝偉的兩套電影

談到自己的電影生涯,梁朝偉說:「以前經常有人問我,最喜歡哪套電影?我會說是《阿飛正傳》。然後對方說:『但你在戲裡連對白都沒有!』......現在你問我喜歡哪套電影片,我會說是《春光乍洩》了。」

如果你還記得,梁朝偉只在《阿飛正傳》的最後兩分半鐘才出現。片中,他沒有姓名沒有對白,但那兩分半鐘竟然成了永恆 ─ 夜深了,他正準備外出,口裡叼著煙的他望著鏡子,把那一頭已經很順貼的頭髮梳得更熨貼,然後整理一下衣裝,拿著大疊的錢放進袋裡,燈一關,煙頭被扔到窗外,電影就此結束。

《阿飛正傳》上映時,觀眾已為那兩分半鐘目瞪口呆,大家在想:「梁朝偉的出現是什麼意思?」這個片段留下了餘韻,影迷一直詮釋梁朝偉的存在價值,有人說他代表了另一個張國榮,暗示青春在一個人身上淨盡而滅,總會在另一個人身上重新發亮,「阿飛」的頹廢形象會延續下去。有人說,這一幕是王家衛為往後的電影鋪路,西裝筆挺的梁朝偉在其後《花樣年華》和《2046》裡的出現,是王導一直想拍的三部曲,那兩分半鐘的戲露出了端倪。

如果說杜琪峰導演對警匪對立,黑白兩道有所執迷的話,那王家衛就是對精緻和細節執迷。梁朝偉在鏡頭前一絲不苟地梳頭,充分反映出王導對完美的追求,不論背景、音樂、主角,甚至每一個動作都完美得令人窒息。

1996年夏天,王導開拍《春光乍洩》,整個製作班底前往阿根廷取景,預算三個星期內完成,豈料一呆就是兩個月,演員都害了思鄉病,梁朝偉說計劃過逃走,飛返香港再也不拍。王導的問題在於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拍什麼,電影開拍前沒劇本,也沒結局。梁朝偉說他在阿根廷感到非常迷失 ─ 但他不肯定這是否王導的刻意安排 ─ 那種迷失正正跟戲裡主角何寶榮的心情一樣,也許王導想要他先揣摩一下這種感覺。

《春光乍洩》原先有關淑怡戲分的。她扮演一個不多說話的女人,為了愛情選擇留在阿根廷,她還唱了西班牙文的插曲,雖然咬字有點生硬,但音色甜美。關淑怡說話的聲音是很動聽的,可惜戲分最終被全部刪掉,兩個月心血白費了。這部戲最後非常成功,但關淑怡卻被遺忘了。

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幕,是張國榮在外生事,被打到頭破血流,他拖著受傷的身體來到梁朝偉的家,門一開,張國榮挨住了梁朝偉,奄奄一息地說:「我們重新開始吧,好不好?」我在戲院裡突然聽到了啜泣聲 ─ 張迷看到這裡,想必眼淚都掉下來,問:Leslie,你的生命也可以重新開始嗎?


http://www.youtube.com/watch?v=ocm3Ut6CKR8

2011年3月27日 星期日

《一國雙城》(The Road Not Taken)─ 的故事

張經緯導演的片子不多,但他的紀錄片總是好看的。《KJ音樂人生》猶如平地一聲雷,打破了一套既定的電影製作模式,令人對紀錄片刮目相看。張導的鏡頭赤裸裸地揭示一個音樂天才在台上玲瓏的一面,以及背後生活裡的不安。KJ不是明星,卻比明星更iconic,他代表著天才的命運。

拍過藝術家的心路歷程後,張導這套《一國雙城》,是述說一個內地人子女爭取居港權的故事,兩者的背景迥異,前者是追求藝術和心靈上的更高層次,後者是渴求一片立足之地。

電影圍繞著映雪的故事。她在中國泉州出生,父母數十年前來香港定居,獨留她在泉州成長。九七後香港法例通過,不再給予港人內地成年子女居港權,於是映雪來港打官司,擾攘三年,終審法院最後判她得直。豈料政府尋求人大釋法,把這個判決推翻。映雪的定居夢落空,從此只能拿雙程證來港照顧父母,滿三個月便要返回原居地,再申請下次簽證。映雪沒有放棄過,她日復日的到社署爭取,帶著孩子兩地奔走,但時間沒為她締造希望,與時代和法律鬥爭的結果令她婚姻破裂,丈夫在家鄉已另結新歡,這件事令她的生活更形唏噓。

今天的映雪已經是一個三十八歲的婦人,兒子上小學了,她在一國雙城穿梭的生活依然沒變。她說:「我想一家團聚是基本人權吧。」在講求經濟效益,人口愈來愈擠擁的香港,她的家庭團聚是什麼?就是如肥皂泡一樣脆弱的奢望。

早前上文學課,同學跟我談起了Robert Frost的詩 “The Road Not Taken”,她說:「以前不喜歡文學的,直至讀到這首詩後,我才真正開竅。」詩人在森林裡見到兩條路,一條看來寬闊易走,另一條卻破落冷清,詩人選擇了後者,就算不可能再回頭,他仍希望走一條別人不會選的路。這首詩被千古傳誦,只因為詩人的傲骨,只想我走我路。

映雪就是Robert Frost詩裡的主人翁。她選了別人不會走的路,即使身心俱疲也義無反顧。張導亦是一樣,在反智的社會裡拍出有深度的電影,在經濟效益至上的社會中,說家庭團聚是人權,他就是選擇了 “The road less traveled”。

沒有被選上的那條路,前面是怎樣的光景,已經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