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黑玫瑰致敬

十年人事幾番新，何況二十年?

二十年前，母親拖著我的手入戲院看《92黑玫瑰對黑玫瑰》，戲中有部分情節我看不懂，倒對電影插曲《美麗的花蝴蝶》很有印象。當時的我處於一個懵懂年代，在人生的路上只想向前走，跟懷舊的情節很難接通。 二十年後的今天，跟《92黑玫瑰對黑玫瑰》再遇，戲院是簇新的，座椅非常舒服，坐下來時你的膝蓋已經不會碰到前面的椅背，在這裡再看這片，發現，啊，我也是懷舊的一份子了。

電影一開首，螢幕顯示一句 -- 這片是向電影界的前輩致敬。記不起上一次看有這一句，但今次再看就完全明白，而且認為這片的橋段和處理手法影響了導演劉鎮偉往後的作品。

戲中扮演呂奇的梁家輝形神俱似，是導演對舊日男生官仔骨骨的造型的一種嚮往，而馮寶寶和黃韻詩當黑玫瑰也是非常恰當，反映對那種嫉惡如仇的氣派。除此之外，戲中有不少地方也向其他電影致敬，例如毛舜筠說，她的老公阿飛是一隻「冇腳的雀仔」是出自《阿飛正傳》的名句；電影裡的插曲〈舊歡如夢〉和〈你回來吧〉也是模仿著譚炳文李香琴的唱腔；馮寶寶的「徒手接子彈」也跟《逃學威龍》的接子彈橋段相似，而梁家輝的「紅毛泥髮型」絕對使我想起《家有喜事》的周星馳。此電影跟我兩年前看的《人間喜劇》有差不多的韻味，一輪搞笑戲謔目的都是為了讓觀眾回味舊片，不過，劉鎮偉的這套豁得更盡，演員幾乎完全沒有包袱的模仿，當年梁家輝因為此片而紅上加紅。

全片最妙的一幕要算是呂奇和蝴蝶 (邵美琪) 坐在床上試彈弓吧，性的隱喻點到即止，亦因為有一首懷舊老歌作背景音樂而變得很優美。灰諧的呂奇和拘謹的蝴蝶相映成趣，一男一女坐在床上，互相防範著卻又非常和諧，這一幕也把蝴蝶的側面拍得很美。

入場的觀眾雖然不是上了年紀，但也不是九十後零零後的年青一群，坐在我旁邊的女生不時大笑，在電影的骨節眼位置，她還可以把主角即將要說的對白默默唸一遍，也許是電影太經典，又或是她已經看過很多遍，對白都入了心。對於六七十年代的觀眾來說，粵語長片陪著他們成長，但到今時今日電視台已不再播放了，不少人的回憶也逐漸遺失在時代的路軌上，而此戲彷彿是為他們提供一個回到過去的出口。

微冷的天氣，黑色的玫瑰，同意同行朋友說的那句：這是一個浪漫的下午。


http://www.youtube.com/watch?v=n9_ejAmb-JY&feature=related

對謊話忠誠 – (內有《選戰風雲》劇情)

《選戰風雲》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

有野心的 Morris 正競逐下一任美國總統，替他助選的是年青有為的 Stephen，人人說他是政壇新星，甚至對手也想挖角。最後 Stephen 跟對手的助選團主腦見了一次面，卻被傳媒揭發了，Stephen 的上司 Paul 認為他起了異心，於是開除他，不忿的他開始揭發總統候選人的黑材料來收復失地。

政治是人與人之間的角力，說得白點，卻是互相要脅的過程。Stephen 被炒的原因，是因為跟對手的助選團見過面，雖然最後沒有賣友求榮，因為他真心認為只有 Morris 的能力及操守才可以勝任總統一職，所以決定不轉軚。但這件事惹惱了他的上司，被開除的一刻，他跟他說：「你不夠忠誠！」

Stephen 後來無意中發現 Morris 跟團隊裡的一個見習生有染，「Morris 是聖人」的幻想完全破滅。 Stephen 於是要脅把這件事揭露出來，Morris 知道了 Stephen 手上有有力證據，迫於無奈下讓他回到自己的助選團，原因是：身為國家元首，他不可以給別人知道他的不忠誠。

忠誠這個詞，本來是極為正面的。用香港傳媒喜歡用的字眼，忠誠是「道德高地」的一塊重要基石。不過，在政治的層面裡，忠誠也只是一個幌子用來誤導選民，同事，對手，甚至丈夫妻子。政治人物的生活往往就是爾虞我詐，說真話這事幾乎是不存在的，但他們卻要一直保持一個極為忠誠的形象，來包裝著所有謊話以及他們的不忠誠。

在美國人的標準裡，或許逢場作慶式的婚外情根本不是什麼一回事，不過放在總統身上，卻引發出「你連老婆也可背叛，他日也可背叛我們」這種想法。明知一件事是錯的，但依然忠誠地死不認錯，這大概就是現世中最常見的忠誠。

香港報紙的港聞版娛樂化，而娛樂版則開始政治化，在港聞版見到的選舉人物和新聞，會在娛樂版中以「被網民惡搞」的形式出現。想起昨天見到網友 Jeff Cheung 大讚意大利電影“Il posto”，他說到導演費里尼一個最著名的特色，就是電影結局以『嘉年華式』的處理，顯出世態荒謬和失態的一面，而他覺得這種處理是對現世的一種逃避。網上的惡搞就是一趟嘉年華，一浪接一浪，又永不會衰萎。人們生活在這個充滿不忠的世界，已經活得傷痕纍纍，我們惟有在惡搞之中痛斥這個連謊話也包裝不好的政客，也同時為自己療傷。

他們的第一次約會

對白錄自《花樣年華》-(經修改)



http://m.youtube.com/index?desktop_uri=%2F&gl=HK#/watch?v=cw2SQtPKI8c


周慕雲：「這麼冒昧約你出來，其實是有事想請教你。昨天你拿的皮包，不知道在哪
裡能買？」

蘇麗珍：「為什麼這麼問？」

周：「沒有，我只是覺得款式幾別緻，想買一個送給太太。」

蘇：「周先生，你對太太真細心。」

周：「哪裡，她這個人很挑剔。過兩天是她生日，不知道買些什麼送給她。（點了一支煙）你能幫我買一個嗎？」

蘇：「如果是一模一樣的，她可能會不喜歡。」

周：「對了，我倒是沒想到。女人會介意的，是嗎？」

蘇：「會的，特別是隔離鄰舍。」

周：「不知道有沒有另一個顏色？」

蘇：「那得要問我先生才知道。」

周：「為什麼？」

蘇：「那個皮包是我先生在外地工作時買給我的。他說香港買不到。」

周：「那就算了吧。」

蘇：「其實，我也有一件事想請教你。」

周：「什麼事？」

蘇：「你的領帶在哪裡買的？」

周：「我也不知道。我的領帶全是太太幫我買的。」

周：「我想起來了，有一次，她公司派她出差，回來時買給我的。她說香港沒有售的。又會這麼巧。」

蘇：「是呀。其實，我先生也有一條領帶和你的一模一樣。他說是他老闆送給他的。所以天天都帶著。」

周：「我太太也有個皮包跟你一模一樣。」

蘇：「我知道，我見過。你想說什麼？......」

蘇：「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開始的。」


1962年，香港，夏。

泛黃的鏡，盛載不到夏天的陽光，只照出周慕雲和蘇麗珍各自在家裡呆坐，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而自己依然孤獨，他們開始猜到另一半的心或許已經飛走。

周慕雲第一次約會蘇麗珍，是為了「摸底」，企圖探聽她的丈夫和自己的妻子的關係。我喜歡這一幕，是因為那種強烈的對比。揭破姦情這回事本來是激動的，甚至是見血的，但這兩個棄將反而非常抑制冷靜地討論著這事，彷彿也只是隨口問一句而已。對話中，蘇麗珍讚周慕雲對太太細心，然後周慕雲開始點煙，暗示了他的緊張情緒，是的，他細心，但細心並非為了太太的生日禮物，他只是察覺到異樣，想求證而已，說到底都是一片私心。蘇麗珍也當然知道，她一早看見周太那個手袋，蘇麗珍想報復丈夫的不忠，不忠還好，還要搭上住在隔壁的太太？還要買給她一個款式一樣的手袋？他知道她會介意嗎？周慕雲的細心，顯得他的丈夫無視她的感受。這一句讚美像棉裡針，刺不到入肉，卻叫人隱隱痛。

此幕最後一句，蘇麗珍問：「不知道他們是怎樣開始的。」

還重要嗎？人也不在，想捉姦不行，想打罵不行，想怨懟不行，也就只好冷靜地呼一口氣，想想他們到底是如何在精明的妻子和細心的丈夫背後開始的。這一幕影像美輪美奐，不論是蘇麗珍的旗袍或背影，還是街上的汽車，都是嬌艷欲滴的模樣，但兩人的情緒卻是如此不著跡，所有問題都沒有答案，而這一夜也沒有就此完結，這就是電影可愛的地方。

Quizas, Quizas, Quizas

http://www.youtube.com/watch?v=2wQ4gJo0bII



因為一首Quizas, Quizas, Quizas, 王家衛拍了《花樣年華》。

那是一個關於等待的愛情故事。與其說等待，不如說是因為明知結果，所以寧願等待也不願看結局吧。蘇麗珍和周慕雲明明是“ In the mood for love”，但兩人沒有更進一步發展下去，是因為蘇麗珍知道，就算他們決定在一起，愛情可能漸次衰敗，將來他們也許互相背叛 ─ 就好像他們正各自被另一半背叛一樣，一個既定的軌跡，故事還是會重演。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們發展婚外情，就跟背叛他們的人無異，

既然對不忠的丈夫如此痛心疾首，蘇麗珍不能想像自己同流合污。

Quizas, Quizas, Quizas 這歌不停穿插在鏡頭之中，每當主角無言的時候，音樂就響起，彌補了愛情的空白。或許，或許，或許，或許當天你跟我走，世界就會不同了，可惜你沒有。

愛情是雙向的，這個聽來很合理。不過愛情也是單向的，因為它也是基於個人的一種幻想。你總是想著一些條件，一些形象，希望對方配合你，對不？你的幻想為你的愛情貢獻了很大部分。

誰的蝴蝶君

1960 年代，法國領事 Rene 帶著妻子來到中國做情報工作。在一次宴會上，他遇上了中國名伶宋麗伶，當日她唱的劇目是舉世聞名的《蝴蝶夫人》。劇終，Rene 上前讚賞宋麗伶的才華，卻只換來她對 Rene 身上所散發出的白人優越感的諷刺。奇怪的是，自那次以後，Rene 深深的愛上了這名伶，並開始和她發展一段不倫之戀。

一天晚上，宋麗伶跟 Rene 偷情，宋麗伶抱著自己的胸口說：「請用中國人的傳統來愛我，不要叫脫下我的衣服。」雖然無奈，但這道防線令 Rene 更加相信純潔無瑕的愛情，令 Rene 認定她是自己的「蝴蝶夫人」。

兩人暗渡陳倉二十年，一直恩愛如昔，無所不談。直到 Rene 被政府控告洩露國家機密及叛國罪，被人押上法庭受審時，他看見了一位西裝畢挺的先生坐到證人欄中作供指證他，才猛然發現這個人是他同床共枕二十年的蝴蝶夫人。原來蝴蝶夫人的真身，是一個俊美的男人，更是一名間諜。

這套電影是改編自真人真事的《蝴蝶君》。

戲中，Rene 被兩個人出賣：第一個是宋麗伶，除了把 Rene 洩露的國家機密上呈之外，她窮大半生來令 Rene 迷信中國人的「神秘性感」，這種禁忌卻把 Rene 的風流提煉成高尚的情操，以假愛製造錯覺，大概是對精神的最終極控制。

第二個出賣他的，正是他自己。Rene 在法庭上被問到他是否知道自己的情人是一個男人，說：「不知道。」主控官冷笑一聲，再問：「這有可能嗎？」Rene 仍是說他不知道。跟一個人二十年，有沒有可能不知道他的真正性別？Rene 的答案，被社會文化研究者一而再再而三的討論。很多人偏信，Rene 其實一早已知道宋麗伶的性別，由於當時男人當花旦的事並不罕見，而且「她」抗拒脫下任何衣服，所以 Rene 有懷疑過，可是他甘於這種懷疑，就算他知道她的確是個男人，也不會介意繼續發展關係。被騙和自欺，其實把 Rene 推向萬丈深淵。

電影令人最深刻的，要算是 Rene 和宋麗伶在囚車中的一幕。Rene 問宋麗伶「你是不是我的 Butterfly 」，宋麗伶於是開始譏諷他，然後慢慢地把她身上的西裝脫下，先是外套，然後恤衫，最後褲子。「這是你一直想看的身體，這是你的蝴蝶。」宋麗伶的臉上根本毫無內疚，眼前人只是一個任務，而且，任務成功。面對一個男性的身體，Rene 完全崩潰，那個曾經保守內歛的蝴蝶已死，而原來她從不怕坦蕩蕩， Rene 也沒有想過她可以如此徹底。一個人有完全對立的兩面，是令人心寒的，但更令人心寒的是，在愛裡，Rene 完全迷失了自己，連思考也不能。

電影跟 Puccini 的歌劇《蝴蝶夫人》連連相扣，《蝴蝶夫人》是一個愛情悲劇，講述一個美國軍官與一個日本藝妓戀上，藝妓甘願拋開家人世俗與這軍官結婚。可是軍人只當她是一件藝術品來欣賞，結果始亂終棄，藝妓最後切腹自盡。

《蝴蝶君》中的 Rene 像是藝妓的延續，他是白人，而且是男人，在這段關係裡應該佔盡上風，可是命運正是相反。Rene 最後因為叛國被關中獄中，他在囚犯面前表演，扮演著《蝴蝶夫人》裡藝妓的角色，最後割喉自殺。血染滿了他雪白的臉，在這刻，他和藝妓的命運相認了。

不能不說說演宋麗伶的尊龍。很多人把他和張國榮來比較，無疑張有一種摩登蠱惑的臉，但尊龍的面孔有一種靈巧，聰慧，而且五官非常漂亮，實在是令人過目不忘。在囚車上她對 Rene 的挑釁，是對愛情的欺凌。Rene 一直掩面流淚，但任他如何掩住眼睛，還是會看得見殘酷的現實。

幾多人大半生營營役役找不到真正愛的人，有些人找到了，卻要二十年才知道自己愛上的是一片幻像。你說，那種人比較可憐？

花樣的年華

大概有一年前吧，我在 HMV 嘗試尋找它，卻遍尋不獲。問那金髮女店員，她一聽到我想找的 Original Sound Track 那名字，嘴角向上一掀，似笑非笑的說：「絕咗版好耐啦喎！」我知道的，因此我也只是問問而已。我後悔也來不及，當這隻 OST 面世時，我與它擦身而過，失之交臂。2000 年的夏末初秋，我還是一個中學生，未夠程度去欣賞它，的確，“taste” 是要“acquired” 的，但如何開始，何時開始，不由自己控制。

我到旺角找過，上過 E-bay，以不同的渠道搜尋，雖不可說是出盡了氣力，但也走了不少店舖，卻見不到一個人把它拿出來賣。可能正在讀此文的你會覺得這也不是一件什麼事，我可以下載，也可以問人借，犯不著要擁有，但看著你自己的 CD 架，漫畫書，衣帽間，你便明白人總是做犯不著要做的事。

直到有天，我不再找了，我決定偶遇它。當等待已成了習慣時，今天竟然在那小小的公文袋裡發現了這隻 OST，那時真的嚇了一跳。觸摸到期待已久的物件時，整個世界好像停頓了幾秒，有點超現實。原來那是朋友在台灣「搭上搭」搜羅給我的禮物，聽說第一次找不到，再找，過程絕不簡單，想起朋友竟然為自己霎時間的物慾張羅，有點感動又慚愧。

感謝你，為我那關於尋找《花樣年華》OST 的故事提供了一個結尾。

你好啊，百度的朋友。

我知道有位海外的百度博客時時來看我的博，我本來想在你的博留言的，但由於我沒有百度戶口，留不了。只想跟你說，感謝你轉貼，有空多來坐。:)

陳若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