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能對這些事說「不」

親愛的Y：

無疑，當我掛上電話的那刻，確實有點驚訝。在別人眼中懶洋洋的你，竟然答應跟我去做義工，明知道這不是輕巧有趣，跟小朋友玩玩遊戲的那種。

我問你：「下周末跟我去探訪獨居老人好嗎？」

聽到你爽快的答「好」時，我竟然不知如何反應。

你曾經告訴我，你小時很挑吃，討厭葱、西芹、青椒、豆腐、茄子、魚生、動物內臟......人大了才有點改善。你也不太喜歡外出，因為懶，或者不同的原因。對於一個比較挑剔，又慣於說「不」的人，說「好」實在有點難度，所以我覺得快將二十歲的你，好像改變了。

探訪那天，天氣熱得幾乎可以見到海市蜃樓。

我們拿著數袋日用品和食物，爬了好幾層樓梯，終於到了被訪者的家。要是你夠細心，應該留意到我們沿途經過的每家每戶都很昏暗，照明不足。不開燈是有原因的，一來為省電費，二來因為老人的眼睛都看不清楚，燈開不開分別不大。這區，又或是這個屋邨，都住滿了年紀和背景差不多的老人。當我們在吃喝玩樂，在五光十色的商場看電影和購物的同時，有人就在這樣幽暗的角落過活，這裡的牆壁油漆剝落，傢具用物殘破。有時我覺得，城市人的歡樂很虛無，買一件衫一個皮包樂上大半天，然後為了花錢繼續勞役自己。金錢帶來的興奮一陣就過，貧窮呢？貧窮反而實在得多了，活生生在你眼前，沒有開的燈，長長的走廊兩邊，都是省吃儉用的老人。

我們探訪的老婆婆不如我想像中了無生氣，反而非常主動活躍，招呼我們喝茶，談天，而且滔滔不絕。屋內還有一個年約四十歲的女人，她沒有加入我們的對話，只靜靜地看報紙，不過你和我都知道，她在一旁留心地聽著。

我問眼前的婆婆幾歲？她說她82年出生。我說：「82年？」她肯定地點頭。

然後我說：「我83年出生，那我跟你差不多年紀吧！」坐在旁邊的你大笑起來。

原來婆婆弄錯了，她今年82歲，1928年出生，因為記憶力差了，一時搞不清楚。

閒聊中，婆婆說最近花了十元參加屋邨舉辦的旅行，就算行動緩慢也堅持要去，因為這是她唯一的娛樂。我們的話題還有上漲的物價，生病時無人照顧的苦惱 ─ 就這樣，她提到了自己的女兒，那零零碎碎的成長片段，生活上的挫折坎坷，愈說愈激動。從婆婆的眼神中，我感到她心很痛，很替女兒不值，因為造物弄人，她沒做過任何壞事，只是命運比不上別人好。我當時想，到底婆婆口中的女兒在那裡？她在說著一個遠方的女兒嗎？

轉頭一看，本來坐在我們身邊的女人，已經走開了，在廚房一旁抹著眼淚，哭到眼眶也紅了一圈。

你也哭了，無聲的，眼淚為一個不相識的人而流。這個場面我控制不了，我不知對你來說，這個經歷是否太沉重？二十歲的人生大概就只有讀書，電腦遊戲，ipod，討厭的食物和慵懶的夏天。只是，有一天你會知道，社會上有其幽暗可悲的一面，更重要的是，我們不能對這些事說「不」。

寫這一篇，也是想替你記下在五月的某一天，我們做過一件如此的小事。我覺得這件事值得被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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