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龍應台的電影《大江大海》中,當我看到經歷二次大戰的人憶述當年草菅人命的年代時,我忽然感到內疚,而且疙瘩一直沒有退下來。這次,在文化中心看《遍地芳菲》時,類似的感覺又重現了。辛亥革命的志士一步一步走上死亡的道路,我頓時感到1911年的沉重氣氛。那個年代,革命成了生活的重心,當革命是唯一出路時,生死就要置之度外。在劇的開首,革命黨成員之一徐保生說:「就是一朵花、一條草、一隻螞蟻都希望生存,每個人都希望活著,但為什麼有人犧牲性命?就是因為有些事比生命更重要。」我不其然想起那首史詩:「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余安安飾演徐保生的母親,她只得一個兒子,心願是希望他早日成家立室,生個小孫子讓她抱,她對兒子是革命黨員的身份毫不知情。革命爆發的前兩天,核心的革命黨人在保生的家舉行會議,當保生的母親返家,知悉兒子的情況後,她崩潰了,軟弱無力地倒在椅子上,她接受不了兒子是個革命志士,隨時為革命捐軀的事實。母親非常激動,呼天搶地,說如果兒子要成為烈士的話,那她比他先一步死好了。但掙扎良久,她到底沒有說一句:「你不要去!」畢竟,再不懂事的人,都知道革命是當時的唯一出路,還有兩天就起義了,再不捨也要接受。那一幕,余安安做得太好,可能因為她本身是母親,所以演起來特別激動入戲。時代雖然不同了,骨肉之情仍然感人。
風過無痕,想不到一場流血的革命亦然。生在辛亥革命一百年後的世代,我們已經感受不到革命的傷痛。在歷史書上讀到的同盟會、黃花崗烈士、武昌起義等等,都是冷冰冰的,只屬於一個測驗或考試的範圍,說到底,歷史課僅僅是為傳授知識,沒有責任令你感同身受。一齣《遍地芳菲》,卻把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的故事躍然重活,它像是手持利刃般,把你步步進迫,令你不得不去想:如果我是當時的革命黨員,我會如何向我的朋友和家人透露這件事?
《遍地芳菲》裡有一條副線我非常喜歡,話說在革命黨的大本營對面,有一家陳姓的人對革命黨恨之入骨,時常想趁機向陸路提督管轄的巡警告發亂黨。這家人有一個六歲的兒子,自從年頭在東教場看過亂黨被殺頭後,便變成了啞巴。自此,他時常偷偷流連東教場、義莊、墳場等地方,父母四處找他,擔心不已。孩子的父母說他一定是被鬼迷了,因為他們想不到有什麼原因,會令孩子喜歡看殺頭的場面。革命起義當晚,孩子又偷偷走了出去,父母不理會槍林彈雨,四處找他。故事到結尾時,孩子走到保生的妻子旁邊,大聲說:「武昌起義成功了!」那次,他重新開口說話,說的也別具意義。
孩子的沉默,間接描寫了亂世中大多數人的心境。平民百姓被所見的嚇怕了,因此選擇沉默。當革命黨的人,難於向外界啟齒,小孩子的恐懼亦一樣緊緊的鎖於心中。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犧牲了,引發了更多的起義,最終達致成功,那時大家才敢開口說革命二字。最後一幕,都統孚正跟革命黨人說:「讓我告訴你們一件令你比死更痛苦的事吧:大清帝國將永遠長存!」革命黨人說:「那就會不停有革命!」到了今天,革命都沒有停止過,只是模式改變了。彼時此時,勇敢的人都太少;沉默的,卻佔了大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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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則留言:
你說感到內疚,我不明.為什麼呢?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身為人類對於在戰爭的拙劣人性而感到內疚?
抑或是你說以往的人都敢於犧牲一切作出對抗,而現在的人卻因自私而沉默,對此感到內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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