瞞不住，騙不來-- Caravaggio的兩幅畫

有些事情，總是瞞不住，騙不來。

例如一個藝術家的技術，又或是他的心境。

Caravaggio， 1571 年生於米蘭。他是名家 Titian 的徒弟，天才橫溢，很年少的時候已被當時活躍在意大利的 dealer 接洽，為當時的教廷，皇室以及貴族畫油畫。Caravaggio 的作品出名在筆觸細膩，細膩到令油畫裡的風景和人物有如真實一樣，遠看某些作品甚至以為是照片。人體的肌理，臉上的縐紋，手臂的繃緊度，光暗與影，物質的冷暖，人物的神情等，根本逃不過他的每一筆，技術令人驚嘆。

如果 Caravaggio 甘於現狀，努力畫畫，也許可以做個富豪，為自己起個博物館，把作品千秋萬世的傳下去。但這種安守本分的性格不會在一個畫家身上出現。Caravaggio 嗜酒，畫畫賺來的錢都花在酒和女人身上，錢花光了又去畫畫。酒後的他失去理性，常常生事，在米蘭的警察局裡，會發現 Caravaggio 的犯案紀錄纍纍。有次他因為傷人而被人下了殺令，於是便開展了一場永不止息的逃亡生涯。在逃亡之中他會隨身帶畫筆，無論走到多遠，dealer 也會找到他。聽說，當時因為他的技術太高，有富商暗中保護他。一個人的技藝至此，連天也不想他死。

逃亡前後，Caravaggio 在兩個時期各畫了一幅畫，名為“Supper at Emmaus”，背景是耶穌復活後向門徒顯現，門徒卻不認得他的事跡。奇怪的是，兩幅主題一樣的畫，感覺卻極為不同。第一張“Supper at Emmaus” 畫於 1600 年，那張色調鮮艷，復活顯現的耶穌身上穿著紅色衣衫，白色的餐桌布上有咖啡色的麵包，有金黃色的烤雞，還有葡萄或其他水果。桌上的食物跟圍在桌邊的人物外表成了一個反差，門徒生活艱苦，何來負擔起這些食物？而且，耶穌剛死，不應該是食不下咽的嗎？明顯地這些食物是要喻意耶穌來臨所帶來的豐盛，鮮艷色彩更是令整個復活事跡更 Dramatic，而最重要的是這幅畫反映了 Caravaggio 當時的生活和心境 ─ 他過著富庶奢華的生活，死亡的轄制離他甚遠，宗教為他帶來喜樂。桌子旁邊的門徒手舞足蹈，高談闊論，也反映了 Caravaggio 開懷舒暢的心情，對耶穌復活，以及他的未來事業也抱著極大的希望。

數年後，Caravaggio 畫了另一幅“Supper at Emmaus”，感覺截然不同。畫的背景顏色陰沉，耶穌穿墨綠色或近於藍色的衣衫，桌上只有乾燥的麵包，沒有美酒，也沒有肉。桌子旁邊的門徒一臉驚訝，沒有興奮的神色，比起上一幅，他們的臉部表情繃緊，缺乏身體語言，整幅畫的氣氛也是死氣沉沉。這幅畫作於 1606 年，為 Caravaggio 死前的四月，當時他四處逃亡，生活潦倒。桌上的貧乏反映了他生活的不堪，而且對福音和前途失去希望，眼前只有一片蒼涼。

老師說過，這幅畫呈現的是一種悲愴，而悲愴比起傷感的層次要高得多，我想這同時代表了他的心境。偉大的藝術家，還是逃不過衰落的一天。他的麻煩是自找的，可是他的脾氣和才華卻是天生的，這點是如何也改變不了。只有感懷身世的人，只有身經百戰的人才是懂得如何描畫悲愴，這個階段的 Caravaggio 想必是體味到了。

心境，是瞞不住，騙不來的。寫一篇文章，畫一幅畫就有如造一面鏡把作者的內心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