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節

要是你患有選擇恐懼症，又想找個方法克服它，我建議你到《香港國際電影節》的網站瀏覽，如果你可以在一個小時內選到五套電影的話，你的選擇恐懼症應該痊癒了大半。

電影節已有35年歷史，早期沒甚麼人談論它，現今已成為香港的文化盛事。今年展出的電影達200多套，要看完整本場刊有一定難度，莫說選擇喜愛的電影，適合的場次，找友伴同行，然後上網購票 ─ 往往到此一時刻，戲票已經售罄，雖然克服了選擇恐懼症，錯失看電影的機會卻令人陷入抑鬱。

電影節在每年初春舉行。這個時候，我會在細雨紛紛的周末，先去星巴克買一杯綠茶latte，然後進場（對，我總是成功偷運latte入影院）。有時會在場外看到幾張熟悉的臉孔，他們多半是買了全天候通行證的電影發燒友，又或是一些文化界人士。

自2002年開始留意電影節，一晃眼它已陪伴我過了九年。最艱難是2003年，當時沙士肆虐，政府勸諭市民不要到公眾場所，令電影業一度蕭條。但電影沒有死去，因為它載著人類對生存的夢想和希望，是我們的共同語言。其實沙士時期，我們進電影院的次數反而多了，因為對電光幻影裡那種烏托邦的渴望，總是在瘟疫蔓延時滋長起來的。

對我來說，今年最矚目的電影應該是《布宜諾斯艾利斯‧攝氏零度》，這部片是王家衛在阿根廷拍《春光乍洩》時的拍攝花絮，導演重新剪接，把製作期間各種鮮為人知的幕後事情，從未曝光的片段和結局（例如關淑怡曾參與電影角色，但最後戲分被刪掉）重新展現。王導說，《春光乍洩》的主角名字 ─ 何寶榮與黎耀輝 ─ 都是取自幕後工作人員的姓名。這兩個名字很平凡，充滿香港特色，就像街上的一個上班族，或是便利店的收銀員。王導的作品被人評為抽象、脫俗和高不可攀，但其實他也希望在細節裡拉近與觀眾的距離，落入凡間，畢竟動人的電影情節，往往取材自大城裡的小人物。

《春光乍洩》拍攝至今已經十四年，沒人可以像張國榮跳舞跳得這樣柔情，沒人記得關淑怡曾經是拍攝隊伍的一員，也沒人會像何寶榮和黎耀輝一樣，因為愛而選擇留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這部戲很值得觀看，因為懷念過去，是一種最好的娛樂。

上電影院

American Express推出了一個計劃，客戶如選用它的信用卡，每逢星期五上電影院，便可得到買一送一票的優惠。一張星期五的戲票索價七十元，只要每兩星期與朋友看一次，那一千六百元的年費就省回來了。信用卡還有其他的飲食折扣，聽起來很吸引。朋友問我：「從博客中，看得出你是看很多電影的，為什麼你不申請一張？」

比較很多人來說，我看的電影不算多。《哈利波特》我一集都沒看完，《Ocean》系列我不感興趣，《恐懼鬥室》沒看過，《獨家試愛》我不愛，驚慄鬼片不看，血腥陰森的避開。因此，在各大戲院上映的，在城中成為大小話題的，我很多都沒欣賞過。偏偏，以為我看很多的朋友自己才是戲院常客，就因為信用卡的優惠，他每隔星期便入場。所以說，香港人往往為追數字誤了一生，樓價如是，看戲如是 ─ 我相信星期五晚在指定戲院上映的爛片，多如恆河沙數，坐在戲院兩小時也不易過。

張愛玲的小說裡，年輕男女主角總是愛上電影院的，情濃情淡，有事無事，彷彿電影就是愛情的一部分。有人說因為透過電影，男女把不能啟齒的都向對方表達，愛情得到了過濾，甚至提升。在我看來，從一九三零年代的上海到現今的香港，「談戀愛要上電影院」這事好像沒改變過，我們口中的「拍拖」，不外乎「行街，睇戲，食飯」，在黑壓壓的影院裡，情侶彷彿聽到彼此的心跳聲。或許，看戲是認識另一半的最佳渠道，身邊人開懷悲哭，失落驚恐，都是把內心的一面坦露出來，這一百分鐘就是觀察的好時機，電影院把情侶的距離拉近了。

有一天，"American Express男生" 跟我說，他心儀的女生不再跟他去看電影了，我問他是哪裡出錯，他說：「有次她問我為什麼常常叫她去看電影，我一時口快說，那是因為信用卡買一送一計劃，自此她就再沒應約了。」

尋書記

為了找尋這本書，我走了五間書店。

這本書不算特別，不是經典，不是禁書，沒有什麼揭秘，也不是出自名人筆下。我只是在梁文道的《弱水三千》裡看到介紹，覺得非常有趣，因此把它加入自己的書單中，從此就為尋找這書而奔命於港九角落，心態有點像《The Da Vinci Code》裡的Dr. Langdon，遊走巴黎找一樣自己都沒曾見過的寶物。

先是到各大書店網站搜尋，但結果無稜兩可。一按書名，看到了書的封面 ─ 還真聞名不如見面 ─ 它的封面慘白，有綠條子封邊，中間兩張模糊的黑白相片，跟很多書一樣，平凡得過目即忘。但我不失望，好書不是靠封面的，這道理也適用於人類身上。網頁還顯示了作者、價錢和出版社，全都對號，卻沒說存貨數目，更莫說在哪間書店有售了。

既然如此，我就穿上大衣，在寒冷的一月出門搜索。

首兩間書店沒有，我走到第三間，把書名和作者告訴職員，請她搜查一下，她一聽便嘀咕：「什麼作者？名字那麼怪！」我當下有點失望，我不應期望書店職員見多識廣，那是一個美麗的誤會，小說中總有一些藝術家，窩藏在小書室當個店員，跟你分析卡爾維諾的寫作手法，解讀村上春樹的小說意境，又或唱片店的收銀員，其實是爵士吧的樂手，一看客人就知他喜歡聽Louis Armstrong還是Ella Fitzgerald，然後推介……我慶幸沒被「顧客至上」的思想洗腦，我只是靜靜地把作者名字寫下遞給她，過一會後，她告訴我沒這本書的資料，我也是靜靜地離去。這間書店，的確空空如也。

第四間也沒有，但我報復性的在那裡買了八本書。年青人真衝動，為什麼要向自己的錢包報復。

第五間也沒有。這本書出版不夠五年，真的那麼暢銷？我問：「這本書是你們出版的，連你們也沒存貨？」店員再查，發現還有一本，我立即請店員把它從倉裡拿出來。她說，你星期六來好了。

星期六到了，我喜孜孜去書店，店員結結巴巴的告訴我書還未到，我又買了兩本我不大想看的書。我開始明白為什麼男人失去深愛的女人後，需要拈花惹草。

等到星期三，書終於到手了。

我看了第一篇，已經愛不釋手。她寫張國榮是那麼的感情坦率，淋漓盡致，她說：「《春光乍洩》裡他有多少萎靡不振，就有多少纏綿低迴，他的眼神和嘴唇帶著鴻蒙初闢時的柔嫩和恍惚，說不清是男是女，但同時征服了男人和女人。」文章的最後一句，她對張國榮說：「人生沒有你會不同。」張國榮有一個這樣的觀眾，應該感到很安慰。

有人說，她是專欄寫得最好的作家，我同意。她的名字叫毛尖，那本書叫《慢慢微笑》。

慣性收視

記得《大時代》的最後一幕，慳妹和方展博坐在山邊唱《紅河村》，兩人依偎著，慳妹那條紅色絲巾忽然隨風飄遠，劇就在此結束。當時我問表哥，紅色絲巾飄遠代表什麼？表哥說，應該是代表慳妹死了吧。那時才八歲的我，第一次看到非happy ending的劇集，還為慳妹的死難過了好幾天。這劇集的結局其實很美麗，一切歸於平淡，紅絲巾長埋觀眾心中。

紅絲巾飄遠二十年，觀眾寄望有下一齣扣人心弦的電視製作，卻一直等不到。

近年跟朋友見面時，大都說很久沒看電視節目，甚至有人說沒購置電視機了。我絕少會受群眾壓力而放棄自己的興趣，但也開始為自己「仍然有看電視的習慣」而感到慚愧，那是因為，當我甘願放下一切成見，獨排眾議的去觀看電視劇，卻依然覺得節目每況愈下，毫不感人時，我知道電視劇時代已經終結了。

上星期，看了無線黃金檔的一個劇集，由郭晉安，秦沛，米雪，廖安麗主演，是一個演技派雲集的製作，可惜劇本差得不可理喻，說兩家人鬥做可口湯圓，以致互相派間謀偷取獨門秘方，這些情節可能會發生在味吉陽一身上，卻根本不會出現在現實生活中，是把無聊事化大，怎能引起觀眾的共鳴和興趣呢？縱使有出色的演員，奈何編劇不濟，把他們徹底地糟蹋了。不知演員在收到此等劇本時，會不會長嘆三聲？

無線的不敗，全因為有「慣性收視」。回家後第一時間打開電視機是很多香港人的習慣，也不排除港式劇集是我們的鄉愁，就因為人的慣性(inertia)，無線的編劇便疏懶起來，想認真地看看電視的觀眾，就要忍受不合邏輯的低智劇集霸佔著黃金時段，還要容忍蒙嘉慧，郭羨妮等人毫無感情地在鏡頭前背台詞。

香港人不單對看電視頻道採取「慣性收視」，也彷彿看慣了政治舞台上一眾官員議員的表現，默默接受了現有的模式。這種慣性帶點無奈，在政治框架下大家都有點身不由己，甚至覺得無助。

埃及人終於打破了他們的「慣性收視」，新文明古國從此變天。改變一種習慣，需要勇氣和恆心，就由我們打破「慣性收視」開始？

《人間喜劇》

2010年金像獎落入《打擂台》手中，卻沒人提及另一部具水準的港產電影《人間喜劇》。

什麼是人間最耐看的喜劇？絕非由八十年代的電影「行行吓街執到一百萬cash」或那種「失驚無神中六合彩頭獎」情節所堆砌出來，而是當人間充滿悲劇色彩時，你仍可從中看到喜劇成分，那就是一齣真正的人間喜劇。

《人》片的主角司徒春運是一個熱愛電影的職業殺手，他剛由大陸抵港，在黃昏的沙灘上等候他的接洽人。踱步其間，他問：「究竟是電影裡的殺手影響了現實中的殺手形象，還是現實中的殺手塑造出電影裡的殺手形象？」這兩個問題把電影和殺手連在一起，暗示香港電影已像司徒一樣，處於黃昏的狀態。電影和殺手的確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兩者都是天馬行空，如夢如幻，也同樣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很多殺手終其一生渴望做一件轟轟烈烈的大案，就如經典電影般被後世廣泛談論 ─ 即是說，犯案和拍電影都需要作出極大犧牲，也不可推倒重來。

司徒原本收到指令要在香港殺人，但中途跟接洽人失去聯絡，無意中遇到了電影編劇諸葛頭揪。諸葛不知司徒的身分，與他非常投緣，且發現他對電影瞭如指掌，漸漸成為好友。直至有一天，諸葛在一次遇襲中被司徒救出後，才對司徒的來歷起疑。

司徒終於收到指令，要殺一個年輕的未婚媽媽Kama，但落指令的卻是Kama自己。十七歲的她懷了身孕，但父母不聞不問，她在生無可戀下買兇自殘。司徒沒有「完成任務」，因為死亡不能替她解決問題，其後在Kama的糾纏下更變身為「社工」，安撫了Kama幾近崩潰的情緒。

《人》片劇情雖屬天馬行空，人物跟現實卻非常貼近：司徒作為一個殺手，卻不願濫殺無辜，硬漢子的內心是難掩的孤獨和矛盾。諸葛的編劇夢想只能活在紙上，實際生活平淡如水，他所愛的女友患了思覺失調症，隨時發病把他亂打，令他活在恐懼和壓抑中。諸葛的女友外貌美麗，有穩定的工作，但病情難以被人接受，對幸福生活只能幻想。Kama是典型富家女，但缺乏家人關心，思想偏激，遇上問題就以「將一切滅絕」的方式解決。這些人，不就是你和我身邊的芸芸眾生嗎？編劇說，除了司徒春運，其他角色都是真人真事改編的。

欣賞《人》片是因為編導對角色的細心塑造。司徒那口半鹹不淡的廣東話以及笨重身型，凸顯了他的蹩腳，增加了殺手的喜劇感和諷刺性；諸葛的懦弱性格跟女友的火爆是強烈對比；Kama在買兇自毀前仍有閒情拍照留念，更顯出她對生命的了無所謂。通過這些塑造，電影變得更有血有肉，貼近生活。

我還很喜歡戲裡對其他電影的致敬，你會見到很多經典電影的影子，如《教父》、《無間道》等，對白也非常精彩。在戲院裡，幾乎每數分鐘便爆出笑聲，是近年來一套有野心有看頭的喜劇。

《人間喜劇》不獲任何提名，心裡替它不值。《打擂台》我也看過，電影好，但不及《人間喜劇》的技巧和心思。「最佳電影」一詞實在虛幻，與其相信名銜，不如自己入場觀看好了。

Ekphrasis

攝影，並不是我的一杯茶。

攝影是一種acquired taste，要經過長期學習才懂得欣賞箇中精髓，但我的興趣太雜時間太少，所以從未有影一輯「技驚四座」相片的慾望。

後來我發現，對攝影提不起勁或許是因為我的某一種傾向，與「不懂得攝影」及「帶相機太麻煩」那類原因不同性質。

我可能是一個以Ekphrasis模式生活的人。

Ekphrasis是希臘文，意思是以文字去描繪圖畫或圖像。那麼，Ekphrasis到底是把圖像縮窄了？還是拓闊了呢？譬如一件藝術品，當人們用文字去形容眼前所見時，就是在刻劃自己跟該物件的距離和角度，把藝術品固定在一個位置上，這樣看來，就是把想像空間縮窄了。另一方面，文字往往賦予藝術品一個新詮釋，下意識地說到它背後的故事，甚至是創作者本身也未意想到的。如此看來，Ekphrasis就是把這件藝術品的境界拓闊了。

我對攝影興趣不濃厚，就是因為我喜歡以Ekphrasis去表達我眼前的圖像。一件事，一個景象或一幅圖畫，在我筆下可能跟照片表達的有所不同，我認為Ekphrasis的手法比攝影更靈巧、生動和多角度，當然也極為主觀，甚至有出錯的機會。人們會誤記，誤解，有時還會因為自己的無知而看錯。但事情總是沒有完美的，有華麗生動的文字就有這種風險，同時也令Ekphrasis更好玩，更具挑戰性。

例如說，我在太子道的橋上看魚木樹開花，如果我拍照留影，照片上只能看到街道兩旁的樹木，如果使用文字，我可以描描街上的車輛，路過的學生，有風時魚木樹的姿態，無風時的景象，還可說說我和魚木樹的感情。多角度的融合，才是我腦裡一幅真正的圖畫。於是，Ekphrasis除了是肉眼看到的，還包括腦裡想到的，意境比較照片更豐富，也更虛無。

Ekphrasis早在古希臘時候出現，現代人的發現，往往是實踐人類千年前已知的理論。其實，我的文字創作和思想對人類文明並無貢獻，有些事前人一早就知道了，我的發現只是在減去我的無知。可惜人生下來就是一無所知，也就唯有無止境地追求看到的和看不到的。

Achilles的腳跟

午飯後返回公司，在電梯大堂碰到了一個朋友。

那一下我才想起，啊，已經很久沒碰面了。步入電梯後，我定眼看著她說，你瘦了許多，對嗎？

她微笑 ─ 我就是最喜歡她的微笑 ─ 說：「我大病一場了。」

如果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微笑地告訴我他「大病一場」，我大約猜到他患的是什麼病。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到底是從什麼大病初癒？我沒有問，只說，現在沒事就好了。她的眼睛透出百般無奈，如被洗劫過後的境況，本來神采飛揚的人，一下子笑容失色，臉上的梨渦深得不可見底。

她說：「是情緒病，壓力太大。」

我很出奇，她的性格一向天真樂觀，從不在她身上看到半點脆弱或愁緒。但再剛強的人也會有倒下的時候，就如Achilles刀槍不入，但不為人見的腳跟，就是置他死地的弱點。

除了我們，電梯內還有幾個午飯剛完的上班族，身旁的兩個女人本來在談天，這刻忽然靜下來，眼睛看著電梯內的顯示屏，彷彿正在為一個陌生人的病默哀。

我開始回想，身邊有什麼朋友患過情緒病，竟然在幾秒之間數到了四個。

我輕鬆地對她說：「不用擔心，情緒病這些事，在香港很普遍，最重要是你要多跟別人傾談。」

「真的很普遍嗎？」她問。

一個人如果知道別人也有跟自己相同的遭遇，就算情況再嚴重，也會頓時變得輕鬆些。在這個壓力大得透不過氣的城市裡，患抑鬱病的人多不勝數。就像那一群候鳥，見到反光的大廈幕牆，以為是天空，一頭撞上去了，才知道城市的冷漠，以及自己的不堪一擊。

電梯到了，我慢慢步出。本來想約她吃午飯，卻忘記了拿她的電話號碼。下次幾時會再碰見她？